小家大事|备忘录的两份作业
“小家大事”主题征文 蔡继钗 2026-05-12 09:00:00现场

凌晨一点,鸢都的夜静得只剩白浪河方向隐约的风声。一岁3个月的儿子终于睡沉了,小拳头还揪着我的衣领。我抽出手臂,摸出枕头下的手机,“定时”在备忘录躺着的两份“作业”跳了出来。
第一份是自己孩子的生活流水账:二段奶粉还剩两罐半,XL号尿不湿该囤了,下周轮状病毒疫苗第二剂。字字琐碎,每一行都像往心里摁了个手印。
第二份是小班里的一日生活记录:小宇自己把被子叠整齐了,叠完站在床边拍手笑;朵朵在建构区专注搭了二十分钟积木,倒了三次没发脾气;铭铭主动把三轮车让给了新来的小朋友。末了还有一行——浩浩画了幅画送我,一大一小两个人牵着手,他说:“这是焦老师,这是浩浩。”
一份是妈妈,一份是老师。两份记录躺在同一个备忘录里,像两本账,又像同一本。
夜很深了。怀里的小人动了动,我低头看他的脸,忽然想起浩浩画里那两只牵着的手。两份都是我的“家庭作业”。
这份备忘录,还是从2025年春节后新建的。
那时儿子刚满月,夜醒频繁。喂奶的间隙,我在手机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想了半天,打下:“四脚吞金兽记录表”。第一笔记得潦草:一段奶粉,398元;NB码尿不湿,109元一包,月耗四包;五联疫苗第一针,628元。往下翻,密密麻麻的数字:自费疫苗、辅食机、磨牙棒、永远赶不上他长个的衣服。每一笔都不大,可加在一起,沉得很。记一笔,叹一声。
可账本记不了的,远比记下的多。
它记不了凌晨三点喂完奶,窗外月亮正圆,世界安静得像只剩我们两个人的呼吸。记不了宝宝第一次叫“妈妈”那天——我在幼儿园开新生家长会,手机震了,是奶奶的语音,直到散会才点开,听见那声含糊却清晰的“ma—ma—”,瞬间红了眼眶。也记不了他迈出第一步的傍晚,奶奶手抖着连拍十几张,只有最后一张是清楚的——小小的人站在客厅中央,两只手举着,像要拥抱整个世界。
2025年秋天,山东育儿补贴落地,每孩每年3600元,连发三年。收到第一笔钱那天,我把购物车里那套收藏已久的绘本结了账。晚上给儿子读,他坐在我怀里,笨拙地翻着硬纸板,每翻一页就抬头看我一眼,像在确认妈妈还在。我把他抱紧了些。10800元,在账本里是数字,在生活里,是心里卸下的一块石头。
账本记着柴米油盐,可账本之外,是热气腾腾的日子。
如果说第一份账本记的是“我的孩子需要什么”,第二份记的就是“别人的孩子成长了什么”。每天傍晚,我坐在教室里,把那些值得记的瞬间敲进备忘录。
佑佑今天会自己穿外套了,穿好特意跑来我面前转了一圈。
蓓蓓在美工区给妈妈画了条项链,说妈妈今天过生日。
铭铭在老师鼓励下,第一次走完了平衡木。
最后一行,常常留给浩浩。
浩浩是班上的男孩,家里的老三。姐姐上小学,二姐上大班。浩浩爸在郊区开早餐店,凌晨三点起来和面,一家五口挤在店楼上的出租屋。去年秋天,浩浩妈来接孩子,我们站在教室门口聊天。她说浩浩适应得很好,每天回家叽叽喳喳讲幼儿园的事,讲到二姐却红了眼圈。“大班一学期保教费两千多,店里刚换了蒸笼,手头紧。”她压低声音,“我想让二姐先停一学期。”
我正想帮她申请困难补助,山东省学前一年免保教费的政策就下来了。公示那天,我把通知转到家长群,手机很快震了——浩浩妈发来语音,背景是早餐店嘈杂的声响,但我听清了那句:“焦老师,是真的吗?”
是真的。
放学时,浩浩妈和姐姐一起来接。浩浩冲出教室,扑进姐姐怀里。二姐从大班跑出来,手里举着画,画的是五个人手拉手,标题歪歪扭扭写着“我的家”。浩浩妈站在一旁,什么也没说,只是笑。夕阳照在她脸上,也照在孩子们牵着的手上。
那幅画的照片,我存进了手机里。
浩浩的故事不是个例。2025年,山东免保教费政策惠及全省约77.47万名儿童。潍坊优质园占比已超78%,59个幼教集团覆盖210所分园,惠及1.6万多个家庭。数字是冷的,落到每个浩浩、每个二姐身上,就是热乎的——是二姐不用停学的那一学期,是浩浩妈眼角藏着的笑意,是那幅画里五个人手拉手,一个都不少。
合上备忘录时我忽然想到:等怀里这个小家伙长到大班,这份礼物也会落在他的账本上。不是一串数字,是一个完整的不被打断的童年。
一天下午,我带孩子们读《三字经》。讲到“人之初,性本善”,浩浩举手:“焦老师,什么是‘本善’?”我蹲下说:“每个人生下来,心里都有颗善良的种子。”他似懂非懂地点头。
周末在家,我教儿子说话。他坐在我腿上,小手拍着绘本,咿咿呀呀往外蹦音节。我教“妈妈”,他喊“mama”;教“灯”,他喊“deng”。奶奶在一旁笑出了泪。
某一瞬,两个画面叠在了一起。
浩浩和儿子,一个在教室仰头问我,一个在我怀里学说话。不同的孩子,不同的家庭,经历的却是同一个时代。我教给浩浩的每一个字、种下的每一颗种子,也许有一天会长成儿子世界里的一棵树。而我给儿子的每一次拥抱,也让我在面对班上的孩子们时,有了更多的柔软。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两本账记的从来不是两件事。
一份记“我的孩子需要什么”,一份记“别人的孩子成长了什么”。做着做着,它们变成了一件事——这个国家怎样对待她的下一代。
我在北海园工作六年了。六年里,我看着园里从黑板粉笔到智慧屏幕、AI赋能,从“诵读经典”的传统文化启蒙,到融入“安吉游戏”的真游戏精神、探索“行为课程”的实践路径。集团化办园让更多孩子走进优质园所,“幼有所育”正变成“幼有优育”。而我从一个教案都写不顺的新老师,成长为青年党员骨干。这六年,是北海园的六年,是我的六年,更是这个国家的六年。
原来,“大家”对“小家”的呵护,就这样一笔笔记在柴米油盐里。
前几天傍晚,爸爸抱着儿子在北海园门口等我下班。
远远看见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儿子被抱在怀里,伸着小手指着滑梯“啊啊”地叫。他认得这里。这是妈妈白天在的地方。
夕阳把滑梯染成金的,把门牌染成金的,把儿子的小手也染成金的。我走过去,他把那只金色的小手伸过来。爸爸笑着说,今天叫了一整天“妈妈”,嗓子都哑了。
我低头看怀里的儿子,他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忽然觉得,我的两份“作业”,从来不曾分开。一份记着我的小家——柴米油盐、凌晨的月光、第一声“妈妈”。一份记着更大的家——三十个孩子的成长、一位妈妈卸下的担子、一幅画里五个人手拉手。
两份都热气腾腾。
这份热气腾腾,是这个时代给每个普通妈妈最踏实的礼物。
(作者:焦婷婷 指导老师:武心舜 潍坊市机关幼儿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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