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七夜绝境求生 十载春秋恩情难忘 ——一位鲁北渔民的海上记忆
点睛·16市 | 2026-05-11 16:59:43 原创
杨珂来源:大众新闻
“那碗热面条,我至今还记着。”
宋旗领说这话时,鲁北平原的春风正吹过秦口河两岸,山东省滨州市沾化县北集村和往常一样平静。
村干部带着记者找到宋旗领家时,院子里的地面砖还没铺好,裸露着泥土——他的二女儿即将在这里出嫁。
听到村干部说是胜利油田来的,宋旗领从人堆里抬起头,笑着迎上来。他知道是来找他的。
2026年4月16日,距离宋旗领在海上获救,差不多过去了10年。
绝望
屋里走出他的爱人,手里拿着马扎,热情让座。
十年了,她至今不知道2016年那个冬天,丈夫在海上漂了七天七夜,差点没回来。
“他就说船坏了,被人救了。”她倒上水,语气平淡,“习惯了,海上没信号,每次都是上岸了给家报平安。”
宋旗领搓着手,嘴角扯出憨笑:“说啥,说了让她跟着担心,没必要。”
十年前,2016年11月10日,47岁的宋旗领在黄河入海口的鲁寿渔60983船上干活。当天下午,他和同船的渔民王和荣、李刚三人驾驶小木船,准备返回陆地购买材料。
天黑了,他们在海上下锚过夜。第二天清晨,意外发生了——动力失灵。海上又起了大风,船锚被拔起,木船开始随波逐流。三个人的手机也相继没电。
黄河入海口距离五号桩大概18海里。平时半日航程,那天却变得遥不可及。
宋旗领回忆,海上时有船只经过,但风大浪高,加上大雾,任凭他们怎么喊,那些船只都没有发现他们,只是远远掠过,消失在雾里。
14日,干粮没了。渴急眼了,就把发动机里的冷却水放出来喝。更糟糕的是,船在进水。海浪从船头灌进来,水面很快接近船舷。
“命得交代在这里了。”宋旗领大脑一片空白,喊着另外两人往外舀水。
漆黑的夜,无边的海。恐惧弥漫在每个人心头,王和荣一边用塑料桶㧟(kuai)水一边哭,还给家人写下遗书。宋旗领一合眼就从恐惧中惊醒。
15日到16日,一天半,他们看见5艘油轮。因为太远,呼救的声音被风撕碎,生的希望一次次擦肩而过。
就在近乎绝望的时候,风浪把木船推到了一艘油轮附近。三人大声呼救,拼命做出海上求救的手势。因为对方船只太高,无法营救,船上的人看到他们后,示意了一下,转身回到船舱。
“那一刻,我知道有救了。”宋旗领说。
获救
那顿饭,大概是宋旗领这辈子吃过的印象最深刻的一顿饭。获救前,他们几乎七天七夜没进食。
再次回忆起来,那个滋味,他始终说不清。只记得热气熏着眼,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发出求救信号后,宋旗领他们不知道,几十海里外,接到指令的胜利241,开始全速驶向那片海域。
11月16日12时20分,胜利油田海洋石油船舶中心胜利241船,准备从龙口基地驶往东营港码头。
行至距离东营港20海里处时,海事部门的救援指令到了:北纬38°06.6′东经119°13.96′,一艘渔船上,三名渔民遇险。
胜利241船立即调转船头。“就像开车,把油门踩到了底。”胜利241船船长崔建强说。跟大海搏击的35年,他比谁都清楚,救援就是跟时间赛跑。
原本一个小时就能到。可那天,事发海域风力五六级,浪高一米多,能见度只有两海里。
近两个小时的艰难搜寻,雷达屏幕上,那个微弱的光点终于锁定下来。
海平线上,一艘红色船只破浪而来。宋旗领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拼命挥手。七天七夜,悬着的心在这一刻落地。
抓住缆绳站上甲板的那一刻,三个人的眼泪夺眶而出,紧紧攥着船员的手,一遍遍重复:“谢谢你们,恩人。”
得知三人没有吃饭,船长让厨房里煮了一锅面,打了几个荷包蛋。
几天后,三人将一面锦旗送到了海洋船舶中心。宋旗领说,胜利人的恩情,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跪谢
见到王和荣的妻儿,是在庄科村村头的马路上。此时,王和荣已去世多年。
再次说起父亲当年被救的过程,他43岁的儿子王江海依然难掩激动,一直低着头,眼泪止不住让下掉。王和荣70岁的妻子,也在一旁抹着眼泪。
王江海说,父亲失联那些天,他急坏了,最后是在微信朋友圈里刷到新闻,才得知父亲获救的消息。看到视频里的父亲被救上船的那一刻,他对着手机屏幕哭了,还留了言:“跪谢好人!”
那年,王和荣已经60岁。打那之后,家人再没让他出过海,一直留在东营打工。回去后,王和荣跟家人和村里人都讲起过这件事。每次说起,都激动地哭。
尽管父亲已经不在了,王江海还是希望能替父亲再见一见当年的救命恩人,“我想跟他们说,谢谢你们救了我父亲。”
宋旗领也很想再见见那位只谋过一次面的船长和那些船员。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宋旗领和王和荣,是胜利油田海洋石油船舶中心在海上救起的1043人之中的两位。1994年成立以来,该中心在渤海、黄海、东海、南海等海域,共实施了292次海上抢险,还成功救助141艘遇险船只。
和王和荣的选择不同,时隔一年后,宋旗领又出海了。为了讨生活。
再次站上甲板,望着远处胜利油田的船舶,宋旗领的感受已经和之前大不一样。那些红白相间的船身,曾是他身处绝望时唯一的希望。
他从没想过,自己一个渔民,有一天会和油田扯上关系,更没想过,那艘船上的陌生人,会在零下几度的海风里,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
他至今没跟家人仔细讲过那天的细节。不是不想说,是说不清。他只告诉妻子,被人救了,捡回一条命。妻子也没再问,只是从那以后,每次他出海,她心里多了一份挂念。
尽管时间一点点流逝,除了已经去世的王和荣,其余两人也都回到了自己的生活轨迹,但那片海还在,那抹红色还在,那份跨越生死的恩情,还在。
(大众新闻记者 杨珂 通讯员 于佳 崔舰亭)
责任编辑:武宗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