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众日报丨第40届南丁格尔奖章获得者刘振华:一条路,走了49年

大众新闻·大众日报 黄鑫   李丽  周欣怡  徐佳  巩晓蕾   2026-05-12 08:04:00原创

编者按:

5月12日是国际护士节,今年护士节的主题是:我们的护士,我们的未来。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让我们把目光聚焦在一个闪闪发光的名字——南丁格尔,以及一个同样闪光的群体——护士。南丁格尔奖是红十字国际委员会为表彰在护理事业中作出卓越贡献人员而设立的最高荣誉奖,2005年,山东护士刘振华获此殊荣。这枚奖章究竟意味着什么?我们与“南丁格尔精神”的距离,到底还有多远?获奖21年后,刘振华接受了大众日报记者的专访,讲述她的护理之路。


多年前,雪地里,横亘着一条歪斜曲折的小路。

那是手指残缺的麻风病人,颤巍巍地抱着笤帚,一步一步为刘振华扫出来的。

济南市皮肤病防治院原副院长、第40届南丁格尔奖章获得者刘振华在这条雪路上走了49年。

她也为麻风病护理,蹚出了另一条路。



1977年,22岁的刘振华从济南市卫生学校(现济南护理职业学院)毕业,和另外三名同学一起,被分配到济南西郊腊山的一所麻风病院。

报到那天,她走了记忆中“最长的一段路”。这里常年人迹罕至,通往麻风病院的路早已杂草丛生,难以辨认。

“一脚下去就是泥,鞋都拔不出来。”刘振华回忆。他们踏过河道,爬上山坡,走过成片的坟地,又穿过庄稼地,才看到破旧大门后的几排平房。

进了院子,刘振华第一次见到麻风病人。她后来用八个字形容那一刻的印象:鼻梁塌陷,歪嘴斜眼。病人拄着双拐,面容扭曲。身边的同学吓得偷偷掉眼泪,小声说:“怎么分到这种地方来了。”

刘振华没哭。但她也害怕。

那时候全院上下都怕。年轻的护士们每次进病房,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猴服、长筒袜、手套、口罩,一样不敢少。

麻风病或许是世界上最古老的瘟疫之一。在中国,关于麻风病的最早文字记载,可以追溯到殷商时期,在《战国策》引用的史料里,已有“漆身”避疾的传说。几千年过去,人类对它的恐惧,却几乎没有减少。

她不知道该不该留下,直到她注意到老大夫王仲三,他从来不穿防护服,每天该查房查房,该换药换药。

刘振华忍不住问他。王大夫说:“麻风也不是那么容易传染的。你当大夫,你害怕,病人怎么办?”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钉进了刘振华的心里:“人家能干,我也能干。”

她开始观察、学习如何照顾麻风病人。

麻风病人最常见的痛苦之一是慢性溃疡。烂了的脚,经年不愈,换药时散发的气味足以让人后退三步。刘振华没有退。她拿来一把尺子,一个一个量——这个溃疡多大,那个溃疡多深,全部记在本子上。

那个年代,用于溃疡治疗的药不太管用,刘振华就自己配。找来几种药碾成粉末,调成糊状,涂在纱布上,一层一层地敷。每天换药,每天记录。

到年底,她把本子翻开,哪个愈合了,哪个缩小了,哪个没变化,用数字说话。后来,她把这份记录写成了一篇论文。

刘振华发现麻风病人不会眨眼。神经被破坏,眼睛闭不上,风一吹,沙子进去,他们也不知道,就拿手去揉,一揉就把角膜揉坏了。甚至有的病人眼睛上趴着苍蝇,他自己都没感觉。

她就自己做眼罩。一块布,缝两根带子,给病人戴上。晚上睡觉也戴着,因为病房破旧,屋顶掉灰。

眼睛的问题解决了,她又盯上了别的。

学了针灸,她给手部变形的病人扎针,再接上电针仪,刺激手穴位。一次一次,一天一天。有个木匠,手蜷了好几年,筷子都握不住。她扎了一年多,硬是帮他把手松开了。木匠后来拉着她的手说:“你忘了?还是你给我扎好的。”

她给脚部变形的病人做康复。用绷带缠住脚,缠到合适的位置,让他们站起来走路时能借力。从躺到站,从站到走,一步步来。

不只是治病。病人缺什么,刘振华就买什么。没有衣服穿,她买;没有营养,她买鱼买鸡熬汤;病人说想吃花生米,她第二天就带过来。病人没有家属,没有收入,她就自己掏钱。一个月30块钱工资,大半花在了病人身上。她说:“病人信得过我,就是因为我说到做到。”



在麻风病院,刘振华每天早上到病房的第一件事,是掀被子。

瘫痪在床的病人,大小便失禁是常事。她一个一个掀开看,湿了的,先把病人抱下来,擦干净身子,再铺上干净的垫子。有的病人不忍心,说:“你别干了,我们不忍心。”她说:“我愿意干,都是我应该做的。”

也有人问过她:做这些,不嫌脏吗?不嫌累吗?不怕被人嫌弃吗?

她说她被人嫌弃过。有一年冬天,她给病人换完尿湿的床单,身上沾了味道。下班坐班车,旁边的人捂着鼻子说:“这身上太臭了。”她没吭声。

回到家,她想了一夜。“自己的路要自己走。你们都不干,我干。嫌弃我,我也干。”别人怎么看,她管不了;病人怎么看,她忘不掉。

有一年下大雪,那条本就不好走的上班路,被雪埋得严严实实。刘振华一早出门,踩着雪往病房走。走到那片坟地,她愣住了。

雪地上出现了一条扫得干干净净的小路。扫路的人,是她照顾过的麻风病人。怕刘振华摔倒,他一大早就出门了,用没有手指的手,抱着笤帚,一步一步扫雪。

日复一日。1998年,在麻风病房干了21年的刘振华,因操劳过度住进了医院。院领导心疼她,想把她调去轻松一点的岗位。

消息传到病房,那些上了岁数的病人急得直掉眼泪。他们不识字,就找人代笔,给院长写了一封信。为显示郑重,各自在信上按上手指印,许多麻风病人手指头也没有了,就用掌指关节蘸着红印泥,在信纸上盖了一个又一个的戳。几位老人认认真真给信消了毒,又郑重其事请人转交。

信是这样写的:

我们坚决不同意,我们需要她,我们离不开她。你要真要调走她,我们就打车到卫生局,把她要回来。

院长把刘振华叫到办公室:“你看看这封信。”她看完,鼻子一酸。“在哪里都是干,我就在这干!”这一干,又是20多年。

2005年,刘振华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说,她获得了南丁格尔奖章——国际护理界的最高荣誉。

她愣了好一会儿。“做梦都没想到。”她说,“我老觉得,我的条件还不够,我做得还不到位。”

领奖回来,政府奖励了她3000元钱。那时候,3000元不是小数目。她一分没留。自己又添了一万多,买了60件毛衣,病房里每人一件。发毛衣那天,有老人摸着毛衣感叹:“我还没穿过这么暖和的衣服。”

担任业务院长后,她的办公室迁到经三路。但她每天仍照例坐上班车到病房,该换药换药,该打针打针。“我的办公室在病房。”她说。

有人劝她歇一歇。她歇不住。

获奖后第二年,她跑得更远了。济南各区县、乡镇、偏远的山村,散落着400多位麻风康复者。他们早已出院,但病痛还在——手脚畸形、溃疡不愈、行动不便。甚至有人被家人遗忘,独自生活在破旧的土房里。

后来,刘振华推动建立全国首家麻风家庭病床——不是一张床,是一套服务。她带着同事,一个村一个村地跑。不穿白大褂,不开救护车进村。车子停在村外,他们走进去,像走亲戚一样。

“怕给病人惹麻烦,”她说,“周围的邻居知道了,就不跟他们来往了。”

有的病人住在山区的山顶上。车开不上去,他们就爬上去。到了家里,换药、查体、留下绷带和纱布。看见屋顶漏雨,她记下来;看见房子要塌,她去找残联申请翻盖。

有一回,她们跑了50公里,去找一个放羊的病人。

到了家里,人不在。上山放羊去了。她们在山坳里找了半天,喊也喊不着。

“来一次,咱就得落到实处。”刘振华说,“咱先给他扫扫院子,让他住得干干净净、舒舒服服的。”

病人赶着羊回来了。她们给病人查体、看他服药是不是规范,做菌检,一样一样来。忙完,天已经全黑了。村里的赤脚大夫推着摩托车,照着山路,她们才下了山。

“这感情是相互的,”刘振华说,“你真心换真心,你把他当成家人,他也把你当成家人。”



退休后,刘振华更忙了。被聘为济南护理职业学院特聘教授后,她的工作地点多出了一个讲台。

站在讲台上,她不像别的老师那样讲知识,她讲自己的故事——讲荒草丛生的山路、讲不被理解的瞬间,也讲那封用关节戳印的挽留信。

台下的人听进去了。有一年,两个卫校的学生听完她的课,跑到她家里献花。“老师,我们非常敬佩你,我们也想做你这样的护士。”

她没说什么客套话,拉着她们就去了麻风病房,带着她们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指给她们看:这个老人的溃疡是怎么换药的,那个瘫痪的病人每天要怎么翻身。学生毕业以后,去了临床一线。后来她们给刘振华打电话,说自己在给病人翻身、擦洗、换药,没有嫌脏,没有嫌累。“她们说,是我影响了她们,但我觉得她们做得比我好。”刘振华笑着说。

2010年前后,她联合山东省红十字会,发起成立了山东省南丁格尔志愿服务队。

不是挂个名。她一个市一个市地跑,烟台、威海、临沂……坐火车当天往返。哪个医院要成立分队,她还会去现场参加授旗。现在,山东已经有了244支队伍,在全国名列前茅。

每个医院分队会定期到社区、学校、敬老院服务——测血糖、测血压、打扫卫生,给养老院的病人换药。她自己也没停下来。每个星期,她都要带学生去敬老院。学生给老人测血压、剪指甲,她在旁边看,“感觉看到了年轻的自己”。

最让她欣慰的是病房里的变化。“许多90后、00后的小护士扛起了病房里的责任。”她说。

在济南护理职业学院的校园里,学生见到她,会主动围过来打招呼。

有一回,学生问她:“老师,您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她想了想说:“我没觉得是在坚持,我就是觉得他们需要我。”

“我真没干够。”她总这样说。

“我妈就是那种人,她看见谁难受,她就受不了。”刘振华的女儿至今记得,小时候母亲半夜接到病房电话,爬起来就走,把她一个人锁在家里。那时候她不理解。

后来,女儿自己也穿上了白大褂。每天给病人翻身、擦洗、换药。有一次累得直不起腰,她突然就理解了刘振华。

现在,71岁的刘振华依然奔走在志愿服务的一线。记者见到她的那天,她刚做完一场心肺复苏比赛的评委,“我刚把全省志愿服务队的半年工作总结发到国家总队”。

1977年到2026年,49年,近半个世纪。刘振华最难忘的,还是雪天中,那条病人为她扫出来的小路。“那是一个护士收到的最好的奖章。”她说。

(大众日报记者 黄鑫 周欣怡 李丽 编辑 徐佳 巩晓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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