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节特别策划|从70后到00后:她们失去的和得到的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5-11 19:30:02
清晨7点,淄博市中医医院康复科病区的走廊刚被晨光染亮,护士赵裕麟已经在配药室里站了半小时。
她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指在药瓶间翻飞,眼睛紧紧盯着医嘱单上的数字,将0.5克的头孢曲松钠精准注入生理盐水袋中。
赵裕麟只是护理群体的一个缩影。在淄博,这样的场景每天都在各大医院上演。
淄博市医疗卫生服务体系最新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底,淄博每千人口注册护士数达到4.61人。截至2026年5月,淄博现有注册护士2.49万人,本科及以上学历人员占比47.0%。
燕尾帽下的她们,究竟是一个怎样的群体?值此5·12护士节到来之际,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对话淄博从70后到00后的4名护士,倾听她们白衣背后的故事。

走出舒适圈
这是仲镜如入职的第4个月,24岁的她,口袋永远装着一小包薄荷糖,这是她应对急诊科高强度节奏的秘密武器。
早班时间7点半,她习惯提前半小时到岗。
先在护士站的镜子前整理好燕尾帽,深吸一口气——接下来的8小时,她要在呼啸的急救车声、此起彼伏的呼叫铃和患者的问询声中,像上了发条的陀螺一样连轴转。
“最慌的时候,是突然所有事情一下子同时涌来。”回忆中的仲镜如蹙着眉头,这是属于一名年轻护士的崩溃瞬间:
病房的呼叫铃响了、输液架上的液体在闪烁红灯、护士站的电话还在不停作响……刚给一位老人换完输液瓶,转身就被家属拉住问:“护士,我们的药怎么还没送来?”
“等忙完坐下,才发现手心全是汗。”仲镜如笑着说,轻轻摩挲着发热的双手。
有一次,一位血管条件极差的老年患者,她连续扎了几针都没成功,患者家属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的手也开始发抖。“别慌,沉住心。”带教老师的话像一颗定心丸,让她重新鼓起勇气。
现在,她每天下班后都会留在科室,用模拟手臂练习穿刺,直到指针在她手下变得灵活自如。
如果说,年轻护士的“生长痛”是在急诊铃声中愈发沉着稳重,那么对于中年护士来说,不断“走出舒适圈”则是她们必经的成长。
儿时电视上白衣天使的启蒙,让赵裕麟萌生憧憬,那一身洁白的制服,在她心中埋下了好奇的种子:这看似普通的衣服背后,究竟是什么?
2018年,赵裕麟作为山东省最早一批成立的康复医学科护士,去到第一批山东省康复护士培训班。
如今,38岁的赵裕麟作为淄博市中医医院康复科主管护师,每天要为十几位患者进行康复护理。因为常年做艾灸、推拿,她的掌心布满了薄茧。
“我是个比较依赖别人的人,每当有压力我就找护士长倾诉。”赵裕麟笑着说。
疫情期间,赵裕麟主动报名去周村北郊方舱支援。时间紧急,物资匮乏,黑漆漆的铁皮屋里,她与另外两名护士仅凭手机手电筒微弱的光照亮彼此。
护目镜上的雾气模糊了视线,她就用酒精棉片擦一擦;手套里的手泡得发白,她就搓一搓取暖……“那时候也害怕,但穿上防护服,就觉得自己有责任。”赵裕麟笑着。那个“习惯依赖”的小护士憋着一股劲,仿佛一夜成长起来。
压力又至
脑病科护士长孙潇的办公桌上,堆着厚厚的一摞专业书籍,《中医护理适宜技术》《重症监护指南》的书页已经被翻得卷边。
42岁的她,从事护理工作20年。抽屉里的进修证书攒了满满一沓:2012年省立医院重症进修、2015年千佛山医院学习、2017年山东省中医医院进修、2020年疫情期间去江苏省中医院深造……
“护士和医生一样,不学习就会被淘汰。”她一边说,一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录着新的护理方案。
对此,脑病科主任护师刘淑美更是深谙这一点。今年53岁的她,从事护理工作33年。
在刘淑美看来,共情患者的悲喜、包容情绪的起伏,早已刻入行囊成为“标配技能”,但比这更严苛的,是终身学习的“紧箍咒”——医学浪潮奔涌向前,新理念、新技术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一旦停下学习的脚步,就可能在守护生命的赛道上掉队。
为了提升团队的整体水平,她每周都会组织科室护士进行业务学习,从中医护理技术到急救技能,一个知识点一个知识点地抠。“我多学一点,就能多教给她们一点,患者也能多受益一点。”刘淑美说。

护士群体的压力圈不止于此。
有一年冬天,从腊月二十九到大年三十,刘淑美一直在医院处理一起医患纠纷。患者家属因为对治疗效果不满意,在病房大吵大闹,她耐心解释了三个多小时。回到家时,年夜饭已经凉了——那个冬天对刘淑美来说,冷到了骨子里。
“那时候真的想过放弃,但现在回想起来,都已释怀。”刘淑美的手指轻轻划过茶杯,眼神坚定。
在刘淑美33岁时,“颈椎四节凸出”的诊断报告像一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长期伏案对着电脑录入病历、整理医嘱,颈椎在日复一日的僵硬中失去了柔韧,她只要在电脑前坐满半小时,恶心、呕吐的眩晕感便会汹涌袭来。
她伸出手掌,那上面布满的厚茧,是她是与病痛抗争的证明——为了缓解颈椎与肩周的双重折磨,她常年在单杠上牵引,让身体的重量一点点拉开粘连的筋骨。
多年来,刘淑美在无人问津的角落,独自完成一场场与疼痛的拉锯战。
“吕大爷,恭喜出院呀!”历经三年零两个月,脑病科病房的吕大爷迎来出院的日子。
刘淑美仍记得刚入院时他那双充满绝望的眼睛,而如今,这双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芒,刘淑美心里也像揣了一团暖融融的火。
“护士长,等我恢复恢复,咱们再好好唠唠!”临走前,刘淑美清晰地记得吕爷爷手掌传来的力量,那温热的触感,仿佛可以抚平刘淑美心中所有的皱褶。
新的挑战
“35岁了,夜班熬不动,晋升没名额,年轻护士一茬接一茬,我是不是要被淘汰了?”
这句话戳中了无数中年护士的心声。
当青丝染上霜雪,体力与精力的衰退成为这一群体无法回避的现实。
医院里,像刘淑美这样的资深护士们,曾以饱满的热情冲锋在临床一线,如今却不得不面对身体发出的预警信号。
或是将工作重心从台前转向幕后,将多年沉淀的护理经验相授,为年轻护士引路;或是申请调岗至门诊,在相对轻松的环境里继续工作。
刘淑美告诉记者,医院会尊重高龄护士们自主选择的权利,临床一线、门诊导医台、质控检查,会遵循个人意愿进行调岗。
现在,刘淑美把工作重心放在了“传帮带”上,医院为她成立了耳穴疗法工作室,她每周都会带年轻护士学习中医护理技术。
在淄博某招聘平台上,3-5年经验的护士岗位,86.7%月薪在3000-6000元之间,平均月薪4600元。
对于护士群体来说,职称是影响薪资、岗位晋升和职业发展的重要因素。在公立医院和多数医疗机构中,薪酬体系与职称、工龄、岗位等挂钩,评定职称能直接提升收入水平和职业地位。
“过去评高级职称需发表论文、出版著作,对临床护士而言难度较大。”主管护师孙潇叹了口气,“近年政策向‘重实绩’倾斜,偏侧重临床工作量和临床能力,只要把患者护理好,把科室管理好,就有机会。”
职称评定的变化,让孙潇感到压力的同时也看到了希望。
“护士就是听医生的,让干嘛干嘛。”“护士就是打针拿药的。”……“十年前,大众就对护士群体有这样的认知。”刘淑美摇了摇头,“我的愿望,不过是患者能多一份理解,社会能多一份认可。我们做的不是简单的打针输液,而是在守护生命的尊严。”
“改变别人的看法很难,只能先做好自己。”仲镜如现在每天都会抽时间学习专业知识,希望用自己的行动,让更多人看到护士的价值。

或许,社会对护士的认知偏差还需要时间来纠正,但她们相信,只要护士群体坚持有温度的护理,这份职业的光芒终会被看见。
在淄博,像刘淑美、孙潇、赵裕麟、仲镜如这样的护士还有很多。她们在不同的年龄阶段,面临着不同的压力和挑战。
近年来,淄博一直在加强护士队伍建设,提高护士的专业地位和薪酬待遇。一些医院已经开始推行绩效改革,将护理质量、患者满意度纳入考核指标,让护士的付出得到更合理的回报。
正如这淄博4名护士的故事——从24岁的成长阵痛到53岁的经验传承,她们用岁月写就的不只是职业履历,更是对偏见最有力的回应。
大众新闻·齐鲁壹点 张荐博
责任编辑:曲惠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