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间|在娘眼睛里行走

博览 |  2026-05-12 08:43:05 原创

微信扫码扫码下载客户端

作为老朱家的独苗儿,从小到大,只要我走出家门,牵挂就拴上娘的心了。

小时候上地里拔草,每次出门前,娘总是左叮咛右嘱咐,要我别去远地方,别上井台边扒头瞧眼,别下河下湾,别祸害庄稼,草能拔多少算多少,别待晚。可是个孩子就贪玩呀,我嘴里答应着娘,还是常常回来晚了。逢到这时,娘做饭都做得心急火燎的。柴火在灶膛里呼呼呼地燃烧着呢,锅里的饭“咕嘟咕嘟”地熬着呢,热气围着锅盖边缘突突突地冒着呢,粘粥的香味儿噗噗噗地往外喷着呢。不待灶膛里的柴火燃尽,娘又抓一大把柴火填进灶膛里,巴不得立马将生米煮成熟饭。

娘做熟饭,颠着小脚往外走,边走两手边拍打拍打衣襟,“扫”去抱柴、烧火时落在身上的尘土,嘴里念叨着“该回来了,奏嘛(怎么、咋)还不回来呢?这孩子。”娘来到过道口,手搭凉棚朝着通往家北、家西田野的路上看,婶子、大娘从她身边走过跟她说话儿,她眼盯着路嘴对着人地应付着。

娘看见我从远处村路上走来,不转睛地看着,瞅着我从一个模糊的小人儿、半大人儿……走成整个人儿,越走越近,越走越近,眼看着儿子走到了她近前。我微微喘着粗气,脑门上沁出汗珠,左手将镰把伸进右肩上的筐系里支撑着,减轻筐系对肩膀的挤压。娘说:“离老远我就看着是你。”我说:“娘啊,离那么远你能看出是我来?”娘说:“个人的儿子,你离得再远我也看得出来。”娘啊,儿子这哪里是在村路上行走,分明是在您的眼睛里走啊!

娘说着,伸手去接我背着的草筐。其实离家仅有几十步了。我不让,说,到家了,别换手了。我背着草筐往家走,娘在后边抓住筐系下部给掏一把,轻省了很多。进院放下草筐,娘抢着从筐里抽出青草散开在院子里让太阳晒,手里散着草,嘴里支应说:“洗脸盆在(水)瓮下边,舀子在瓮里,换盆干净水洗手。饿了吧?掀开锅先吃着。”

喜爱上写稿后,晚上常去邻村采访,娘不厌其烦地劝说我:“大晎上(晚上)黑咕隆咚的,别往外村跑了,磕着碰着的没人看见,谁管呀。”娘说这话的时候,满眼的担心和慈祥。我说:“娘啊,你儿子长本事了,走夜路不那么害怕了,你放心吧,去的村都是三五里远,抬脚收脚的空儿就到了。”

娘比我自己还不放心我。每次,娘都是把院门对齐了关着,为的是我回来开门有声响,娘隔着屋门窗户能听见,娘就知道是她儿子回来了。每逢这样的夜晚,娘的耳朵就搬家了,娘把她的耳朵“搬”到院子、门洞里去了。屋门是偏掩着的,顺手一推它就开了,她儿子就能一侧身便进到屋里来了。

爷爷的几个好友经常晚上来家里聊天。爷爷沏一壶浓酽的茉莉花茶招待他们。他们在西间屋里谈天说地,话密得不透风,声音忽高忽低。娘在东间屋里听着震耳朵,这很影响她听开院门的声音,影响她判断是不是儿子回来了。娘小声地嘟囔表示着不满意:“这么大嗓门奏嘛呢,吵得人外头有个动响也听不见。唉,真是的!”娘不敢公开把这话说给爷爷听,娘从不跟公公驳嘴还舌,只是自己嘟囔嘟囔拉倒。父亲看护村里的苗圃,常年吃住在那里,娘叹息指望不上父亲夜晚去接我。

每次回来,我都看见娘盘腿坐在炕上,或坐在炕沿上,抽着旱烟,等我。从进屋那一刻起,娘就左一眼右一眼地“扫描”我:“看看,热得满脑袋瓜子都是汗。”“看看,脸蛋子冻得通红通红的。”“回来这么晚,道上晎着(大概)连个人也碰不上。”

1976年12月,我在县农业学大寨工作队被选拔为“三不脱离”干部,调入县委宣传部。这一次,娘知道儿子真要“飞”了。娘心里欢喜着,惶惶着,纠结着,不舍着。娘最盼望儿子天天待在身边,不离开她的视线,那样,她就能天天看见儿子。娘也知道,儿子现在出去“混事”这是出息了。看看屋檐下的鸟儿,孵出来的小鸟翅膀硬了不也是要飞离?小鸟要是赖着不走,老鸟还把小鸟一个个鹐走呢。不舍得儿子远离,那是做娘的天性,儿子大了终究也要安身立命呢。这个道理娘懂呢。

娘开始忙碌起来,要给我做新被褥。我说:“娘啊,我用现时铺盖的被褥就行,甭做新的。”娘说:“那不行,在家里就是土炕铺床破席子,旧片子,瓦碴盖着腚,没人看见,没人笑话。在外头‘混事’,去个串门的,看着旧衣麻花的,人家不笑话你,人家笑话你爹娘,让人看不起呢。”

娘好像早有准备。娘从板柜里拿出花“洋布”被面,白粗布被里,从南屋里拿来白棉絮,又拆了我原先盖的一床被,从里面揭出厚厚一层去年才续进去的棉絮。娘说,整床被都续新棉絮太虚蓬,透风,盖着不暖和,加一层压实了的棉絮续在靠被面外层,挡风暖和。

娘转脸看着我说:“带两把暖壶吧,脸盆得多带一个,洗衣裳啥的有个倒换的,上杨盘街合作社买去。”

我说:“娘啊,这些不用在家买,也不用从家里带,城里的百货商店都有卖的。”

娘笑了:“是呀,是呀,俺咋就没往那上面想呢。”

娘把我要带的、她所能够想到的东西都想到了,她所想到的东西,巴望儿子全带上。我笑说:“娘啊,要是房子能搬得动,是不是让儿子也搬了去呀?”

娘先是默着声地笑,然后不紧不慢地说:“嗯,你算是说对了,要是能搬动,你就把它搬着吧,俺跟你爷爷、你伯(父亲)情愿去给人家住房。咱家两辈人只攒下这么几间屋。”

我和娘说笑着,娘忽然说:“对了,别忘了往自行车链子上搭点油,你不是说链子抻了咔吧咔吧响吗,从咱家到城里几十里路呢,搭上油骑着轻省。唉,赶明儿也不知道是南风北风,千万可别遇上顶风。”

我答应着,对娘说:“顺风顶风都没事呀,骑不动时我推着走,晌午也到县城了。”

在家的三天里,娘顿顿给我做好饭——擀面汤、包饺子,娘可能觉着儿子此一去,往后很少再吃到她做的饭了。娘的心都让儿子给占了去了,有时候忘了拿要拿的物品,自言自语着:“看我这记性,奏嘛一转眼一转身就给忘了呢。”我出来进去,浑身都是娘投来的慈爱的眼神儿。

离家的那天早晨,娘把新做的被褥叠整齐,放在炕头上。做饭。见我起床,说还出阳阳(太阳)呢,奏嘛不再多睡会儿。早饭后,我推着自行车出门,爷爷站在屋门口目送我,父亲和娘送到院门外。我说啥也不让他们再往前走:“伯呀娘呀,这是干啥呀,你儿又不是不回来了,过些日子我准回来。”我骑上车子不回头,一路向东——冲着县城的方向。

(朱殿封)

责任编辑:刘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