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窗｜那一场请与送的乡愁

我的家乡过春节有“请神”和“送神”的习俗。

说请神和送神之前先要说说“神”。所谓“神”，非神仙之神，而是自己的列祖列宗。每年除夕这一天的下午，家家户户都要到自己的祖坟上去，把自己家里故去的先辈“请回来”一起过年。

请神的时间一般在下午四点左右，一定要在日落西山之前回到家里。请神照例是家里男人的事。去的时候，有讲究。首先，要把家谱挂起来，大人还要给小孩讲一讲家里的老祖宗，几支几辈，等等；人要齐，男人不管大小，原则上都要去，原先是同宗同族相约一起，后来是自己家里人，长辈带着晚辈一起去。不能空手去，要带上“招点”，也就是水果一两个、一点酒、几支香、一刀纸钱，这些到坟地都要烧掉，算是“送”给先人了；要带上一挂鞭炮，到坟上燃放；还有一样东西挺特殊，就是要带上“招儿”也可能写作“照儿”，就是用三两根谷秸，在头上劈开一个小口，夹上一片彩纸（也叫过门钱儿，一种把彩纸镂空形成的纸制品），这是要带回家里的。到了坟地，找到自家的祖坟，有一座算一座，每一座的前面都要放上纸钱并焚烧，火熄灭后，要集体列队，给老祖宗念叨，什么“老爷爷、爷爷回家过年了！”之类，不一定全都说到，大意如此。

回来的时候也有讲究。“招儿”要拿在手里举着，路上不能乱讲话，中途不能进别人家门，一定要径直回到挂着家谱的自己家。从院门口开始，要铺上谷草(后来不种谷子没有谷秸了，一般用玉米秸)，说这是给老祖宗的坐骑的草料。另外还要扔几根粗一点的木棍，说这是给老祖宗拴马的。进了门，要点上一炷香，作三个揖，恭恭敬敬插在家谱前面的香炉里。“神”就算请回来了，老人家回来跟晚辈们一起过年了。

从这一刻开始，“神”就一直在家里，大人孩子说话都要小心谨慎，不能说不吉不利的话，不能大腔大嗓地说话。每餐之前必定要先盛出一些供到家谱前，然后家人们才能动筷子。这样一直要持续到正月初二。

正月初二下午是送神的日子。一般这天下午三点左右，家里大人就会吩咐把家谱取下收好。到太阳西下时，按照约定，本村本家的男女老少就三三两两地往村头走了。一般都会有一个约定俗成的地方，这个地方需面向祖坟、宽敞干燥（因为冬天经常有雪，地上容易泥泞）。跟请神一样，一家要带上一挂鞭、一点酒，带上长长的竹木长竿子，作燃放鞭炮之用。

虽说是本家本档的，但在拿鞭炮这个环节也是有讲究的，大家都尽最大努力把家里最大最响的鞭炮拿到这里燃放，鞭炮放得时间越长、越响亮越有面子。另外与附近其他家族也有比较，一串一串的鞭炮接续起来燃放得时间长、响声大，也是本族的骄傲，是本族兴旺的标志。

放鞭炮一般都是大小伙子的事儿，鞭炮一串一串地用竿子挑起来、点上，噼里啪啦响着，爆炸声中纸屑四处飞舞，一会儿就铺满了地面。孩子们大呼小叫着，在人群中钻来钻去。一旁的妇女都是来看热闹的，双手捂着耳朵，脸侧对着燃放的鞭炮，想听又嫌震得慌，想看又害怕被炸着。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鞭炮放完了。接着，纸钱被点燃，在长棍的拨弄下熊熊燃烧，纸灰上下翻腾，有的随着青烟飘向天空。在火就要熄灭的时候，大人们拿起各自带来的酒，洒在纸灰上，嘴里喊着：“过完年了，老爷爷、老奶奶走吧，放心吧！明年再回来。”所有男性成员，呼啦啦一起跪下，连磕三个头，站起来作揖，年长者的脸上忽然带上了一些凝重。这时候妇女是不用跪也不用磕头的，她们只是看着这些爷们磕头的样子大笑，像孩子们一样大笑。

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每当送完神要回家的时候，我都仿佛看到在我们这队人转身离去的同时，有另一队人向相反的方向离去，他们若有若无，飘忽不定，很快就消失不见了。或许这就是我们纪念他们的意义所在，像梦境一样，总是想起，难以忘记，却再不能在一起。

（张代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