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 风中的哭泣
大众新闻·海报新闻 2026-05-12 10:01:03原创
楚老太早年丧夫,靠勤俭与子女孝道将五子养大,日子渐好。后逢城郊征地获巨额赔偿,全家致富。长子大宝为给儿子备房,果断在城购房并打工,虽住出租屋却自觉为子留房,踏实养老。次子二宝欲买车创业,却因无经验遭媳妇担忧。文章展现农民进城后的不同选择与家庭观念,凸显楚家亲情与老人无私。
楚老太早年丧夫,独自一个人将五个孩子拉扯大,历尽艰辛。好在她生性乐观、与人为善,加上四邻守望多有相助,日子总算得以维持。子女们目睹母亲辛劳,自幼便齐心协力,做农活不惜汗水,做家务不分彼此。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楚家儿女更是如此。楚老太勤俭持家,吃穿用度精打细算。虽然家中没了顶梁柱,但是日子却是一天比一天好。儿女们到了适婚年龄,儿子们娶妻不少女方一分一厘,三房儿媳风风光光迎进家门;女儿找婆家,不多要男方一丝一线,女儿们体体面面嫁给了如意郎君。儿女成家后依然往来密切,大事小情彼此也有照应,对楚老太更是嘘寒问暖,极尽孝道。城市的发展不仅改变了城里人的生活节奏, 同时也影响了部分农村人的命运。有一天,位于城郊的土地被征用,全村人获得了巨额的土地赔偿金,楚老太一家也跟着富起来。
楚大宝为人忠厚、身体强壮,做庄稼活有使不完的劲儿,失去土地后他非常迷茫,手握钞票却不知道该做什么,坐吃山空的焦虑让他寝食难安,于是两口子便征求儿子的意见。儿子是大学生,说话有见识:“城里的房价涨得快,买房子一定会升值;你们想享福就在家待着,不愿意享清闲就到城里打工,随便找个工作都比种地强。”大宝深以为然,老婆却有些不悦:“媳妇八字没有一撇,就着急买房子?”不知道她是心疼钱,还是埋怨儿子没带回女朋友。大宝如释重负:“将来儿子结婚肯定要买房,不管升值不升值,买下也了却一桩心事。”两口子思想简单,做事效率高,第二天就到城里买房、找工作。大宝两口子务实,就着手里的钱买房子,既不超支也不节省,顺顺利利买下了房。大宝在小区做了保安,媳妇找一家餐厅帮后厨。两人走夜路不方便,于是在城里租了一套廉价的小房子。放着新楼房不住却花钱租房住,儿子很生气,劝说他们搬进新房。可大宝觉得楼房是给儿子买的,自己住进去算个啥?做老人的不能没脸没皮,哪天干不动了就回村,不能给儿子添麻烦,这是做老人应有的态度。大宝和媳妇打定主意,在城里挣钱养老。城里人似乎看不上乡下人,说话生硬,没有乡下人的和善。大宝不与他们计较,上班时穿上制服威风八面,下班后小酌几杯,精神倍爽。得了空闲就回家看望老母亲,心里觉得很踏实很满足。楚二宝脑子活,做事有些小聪明。常常感叹生不逢时、英雄无用武之地。如今手里有了钱便决心要做一番大事业,听说跑运输的发了财,二宝就筹划着买汽车。媳妇不无担忧:“你不会开车,以前也没有出过远门,买了车给谁跑?往哪跑?两个儿子长大了,眼瞅着要花钱讨老婆。万一赔了钱,岂不是连累了儿子。”说话间眼泪扑簌簌地流下来,二宝顿时乱了方寸,没了英雄气概。二宝在家心有不甘,到城里转了几天,看好了农贸市场的蔬菜生意,投资小风险低,只是起早贪黑很辛苦。媳妇听了不屑:“屁话!再苦还有种地苦?”有了媳妇的认同,二宝托人找了关系,农贸市场要求预交五年管理费,摊位费给予九折优惠。到手的钱还没焐热就这样拿走大半,媳妇不舍:“交的钱是不是太多了?”二宝不容置疑:“头发长见识短,九折优惠省下多少钱?这生意做定了!”二宝毕竟不是一般人,很快就在市场站稳了脚跟。客人说质量有问题,二宝应着“是”,客人提服务要求,二宝说声“好”。媳妇起初看不惯顾客趾高气扬,也看不惯丈夫点头哈腰,真想走人不干了。但看着生意越来越好,也跟着唱起“是”和“好”。三宝生来天不怕地不怕,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做事从来不计后果,谁也拦不住。有了钱更是豪情万丈,笼络几个哥们开公司做生意。向媳妇许下诺言,要穿金戴银、吃香的喝辣的。媳妇心花怒放,娇滴滴地说要坐小汽车,三宝豪言:“俺要让你坐上自家的飞机。”不知是他走了狗屎运,还是神灵庇佑,生意竟做得红红火火。他平日里头发抹得光亮,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频繁出入酒楼和歌厅。三宝偶尔回家,学着电影里的腔调问候娘亲:“母亲大人安好啦!”楚老太又气又笑:“我怎么养出你这个逆子,挣俩儿钱就烧包,地主家的少爷都没你张狂。”四姐和五妹嫁到邻村,因为土地没有征用,依然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家生活。知道哥哥们都忙,她俩常常结伴回家看望老娘。陪着母亲聊家常,给母亲做些可口的饭菜。楚老太常常在人前夸奖:“儿子们指望不上,还是闺女好。”这一天,楚老太和两个闺女在树荫下闲聊,二宝媳妇急匆匆地跑进家门,放声大哭:“日子没法过了,俺不活了。”四姐五妹吓得站起来:“二嫂,怎么了?”二宝媳妇止住哭声,悲悲切切说起原委。原来二宝学会了赌博,生意上的事情也不上心,每日里都忙着赌钱,连给儿子买房的钱都输光了。四个人正长吁短叹,三宝媳妇又风风火火闯进来:“娘,三宝找女人,你得管啊!”楚老太正在气头,一听这话,立刻口吐白沫不省人事。掐人中、捶后背,四个女人手忙脚乱。好一会儿,楚老太睁开眼,长吁一口气:“让我去死吧。”楚老太太悲伤至极的话语让两个闺女心疼不已,泪流不止。两个儿媳自知闯下大祸,呆立两旁后悔不迭。姑嫂四人不知所措只顾着流泪,楚老太缓过气来,吩咐道:“喊你们大哥回家。”“大哥,娘让你回家。” 电话是四妹打的。楚大宝的工资不高,最得意的是每周都有休班,如果有事,还可以找人替班。他隔三岔五就回家,从来没有让母亲催促。今天怎么了?四妹的语气也好像有点异常。大宝来不及多想,骑了电动车赶回家。楚老太被姑嫂四人抬到炕头,大热的天盖着被子,双目紧闭,双手乱颤。在幸福的回忆里,楚老太自觉一生无悔,为儿女们的正直善良而自豪,为他们的和睦相处而欣慰。哪里想到,二宝去赌钱,三宝找女人。楚大宝回家看到母亲模样,喉头发紧鼻子发酸,小心问候:“娘,咋了?”楚老太睁开双眼有气无力:“一个赌钱,一个找女人,有辱先人啊!”一个黄土埋到脖颈的人,从没有奢望儿女们大富大贵,只要平安就好。常想哪天老天爷要招魂,会放心地与老伴黄泉相见,说一说儿女们的孝道,道一道儿女们的幸福。如今家出逆子背负骂名,愧对祖宗乡邻,痛心啊!楚老太生无可恋:“老大,去问问两个混账东西,还让不让我活?”大宝授权于母亲,自信有能力说服两个弟弟。小时候家里穷,有吃的,他让着弟弟妹妹,有活干,他抢在前面。弟弟妹妹受人欺负,他挺身而出,即使拳脚落在自己身上也不让弟弟妹妹挨打。母亲责罚弟弟妹妹,他主动替他们担着,既不想让母亲生气,也不愿弟弟妹妹受委屈。大宝憨厚但人不傻,他知道家中长子应该替母亲分忧,替弟弟妹妹担责。在农村,兄弟分家是清官难断的家务事,要有家族长辈主持公道。大宝三兄弟分家时,竟然没有请人主持,村里人无不佩服。事后,楚老太说:“老大,受委屈了。”大宝憨憨地说:“娘,都是俺的兄弟,不委屈。”这么多年,弟弟妹妹一直敬重大哥。大宝若是说句紧要的话,弟弟妹妹也都应着,无人敢反驳。大宝坚信,几句话就把弟弟们拿下。有多大的能耐,还能上天不成?听说母亲病倒在床,大哥要兴师问罪。二宝和三宝心生惶恐,乖乖回家听候发落。楚大宝不怒自威,二宝态度诚恳主动认错,发誓不再赌钱,以后安心做生意。三宝倒是满腹委屈:“大哥,没有的事,不要听她胡咧咧,这不是败坏我的名声吗?”楚大宝恨不得踹他们两脚,强压心中怒火:“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俺不计较。以后再有传言,别怪做大哥的不讲情面。”大宝跺跺脚,眼中带泪:“老娘七十多岁了,还有多少时日。都好好做人,让她老人家多活几年行不行?”大宝的话几近哀求,二宝和三宝似有触动,同声应着:“好好做人”。
楚老太卧床养病,儿子、儿媳、女儿轮流侍奉,孙子辈的也常来探望,女人们说说笑笑,孩子们打打闹闹,宁静的小院热闹起来。兄弟三人偶尔喝几盅,酒酣耳热后东拉西扯,说着说着,情谊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家里也好像不曾发生过什么。楚老太看到一家人和和睦睦,怒气渐消,身体一天一天好转。楚老太年事虽高,但耳目聪慧,对楚大宝说:“老大,这段日子老三媳妇来得少,脸上也不见笑模样,怕是三宝不消停,抽空去看看。” 当时,只听三宝一面之词,并未了解实情。母亲的怀疑不无道理,大宝深感自责。面对三宝媳妇,大宝涨红了脸说:“这些日子忙着照顾娘,没有过问你们的事情,对不住了。”三宝媳妇通情达理:“大哥,不怨你。娘身体不好,我不敢多说话。三宝不是东西,睁着眼睛说瞎话。”女人流下眼泪。大宝始料不及,说:“弟妹别哭,有什么委屈慢慢说。”女人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起这些年的伤心事。三宝刚做生意那会儿买这买那,把媳妇打扮得光鲜亮丽,把孩子们哄得欢天喜地,一家人的生活让街坊朋友羡慕不已。近一年来,三宝很少回家,十天半月也不见人影,有人说三宝在外面找女人,还把歌厅的小姐招到身边做秘书。媳妇质问三宝,三宝竟然说是业务需要,不让媳妇管自己的事情。自己找女人,还不让自己的媳妇管,这是人话吗?三宝媳妇越说越伤心,呜呜咽咽哭个不停。三宝长得一表人才,能说会道,和媳妇是自由恋爱成家。媳妇在娘家是独生女,长得五官精致、面如桃花。由于贫富差距,老丈人反对女儿和三宝结婚。女儿绝食、上吊,铁了心要嫁给三宝,老丈人拗不过只好同意。结婚时,陪嫁的物件在村里拔了头份。结婚后,老丈人心疼女儿,时不时地接济一些钱物。小两口恩恩爱爱,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人人都说三宝命好。大宝义愤填膺,决定找三宝说道说道。三宝生意做得好,大宝觉得脸上有光,也曾想瞧瞧弟弟的公司是个啥样。又担心给弟弟丢了人,所以从未登门。今天是不得已而为之,硬着头皮找上门来。三宝有客人,安排大宝在办公室等候。一个妖艳的女人沏好一杯茶,笑盈盈地说:“大哥,请喝茶。”大宝被女人身上的香气熏得睁不开眼,摆摆手让女人走开。三宝姗姗来迟,说:“大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提前招呼一声,我让司机去接你啊。”大宝开门见山:说说你的事,好汉做事好汉当。三宝装傻:大哥,啥事?大宝:自己拉屎掉在裤裆里,不知道?三宝:都是逢场作戏,没什么大不了的。大宝:秘书的事怎么说?三宝:人长得不错,留在身边撑个门面啦。大宝:给我面子,把秘书辞退。不给我面子,没你这兄弟。三宝:大哥,你这不是逼我吗?大宝:以前家里穷让人瞧不起,现在有钱了,天天狗三猫四地不干人事,照样让人瞧不起。弟妹多好的人,当初下嫁给你,是你小子的福气,也是我们老楚家的脸面,现在有本事了,就欺负人家,这不是让人家戳脊梁骨吗?楚大宝平时木讷,不善言辞,今天却灵光乍现侃侃而谈。不知是慑于大哥的威严,还是其他原因,女秘书果真离开了公司。这段时间,楚大宝累得不轻,端起久违的酒杯无限感慨:“以前的日子是穷点,可是心里踏实。现在有钱了,却搞得鸡飞狗跳,好好的日子咋就不好好过,为啥?”媳妇说:“吃饱了撑的。”
大宝买房时,二宝暗笑大哥是个棒槌。乡下人到城里买房图个啥?钱还是存在银行好,有固定的利息,握着存单心里也踏实。白天热情迎往每一个客人,晚上仔细数着每一张钞票。手指触摸钞票的感觉美妙如梦,赚的每一分钱都是那样甜美入心。两口子心无旁骛,沉浸在自己的快乐里。当二宝意识到买房必要性的时候,城里的房价已经翻了番。所有的存款不能买一套房子,这几年不是等于白干了吗?二宝自恃聪明过人,这让他情何以堪。二宝喝得酩酊大醉,嘲讽自己是聪明一时糊涂一世,错失了购房先机。媳妇见二宝自责也不敢埋怨,只有劝他尽快买房。两口子到各楼盘考察一番,更是让二宝无可奈何。市中心的房价高买不起,借钱买房觉得丢人。在城边买房吧,又觉得回了农村。二宝心中纠结,端起酒杯苦笑不得,酒入愁肠怨从心起。二宝酒醒过后,好像开了天眼,看透了世间所有。逢人便说:人要相信命运,老天爷看上你,傻子也会富得流油。老天爷不待见你,累死也是个穷鬼。人生命注定,万事不强求。二宝失去了往日的创业激情,蔬菜摊的事不再上心,悄然间,身边多了一些打牌的朋友。二宝买房受挫,精神上受到打击。说话不着调,人也日渐消瘦。媳妇看在眼里痛在心上,默默地忍受着一切。二宝出去打牌,她不过问,也不阻拦,单纯地认为打牌只是消遣。有一天,媳妇发现存款不翼而飞,才知道二宝打牌赌钱。二宝交代输钱之事云淡风轻,好像输的不是自己的钱,没有一丝悔意,没有半点心痛。是死猪不怕开水烫?还是破罐子破摔?女人无奈,瘫坐在地嚎啕大哭。哭半晌醒过神,匆匆跑回老家求救。母亲被气得半死,着实让二宝内心不安。看到大哥喷火的眼睛,二宝假惺惺地认了错,并承诺以后不再赌博。二宝的表演轻易骗过了大宝,骗过了善良的一家人。二宝在母亲床前尽孝多日,回城后又悄悄赌钱,只是行动谨慎没被媳妇觉察。半年后,债主上门讨账,媳妇才知道二宝借钱赌博。二宝对媳妇的质问置若罔闻,还厚颜无耻让媳妇还债。有了上次的风波,二宝媳妇不敢回老家告诉婆婆,跌跌撞撞来找大宝。大宝闻言火冒三丈,即刻来找二宝理论。大宝:大老爷们像个孩子,红口白牙说出的话忘了?二宝:都是朋友相约,不好意思抹了面子。大宝:抹了啥面子?杀人你也去?二宝:混社会得有朋友,没有朋友怎么行。大宝:你眼瞎啊!让你败家就是仇人。二宝:朋友在一起玩得是开心,咋成了仇人?大宝以为吹胡子瞪眼就能把二宝拿下,就像当初说服三宝一样顺利。谁知三句话说完,二宝不仅不认错,还一身的不服气。大宝不知道如何劝说,忿忿道:“你这是作死啊!”二宝看大哥没有了刚来时的气焰,慢条斯理地说:“大哥,进城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活得更好吗。政府说要解放思想与时俱进,我们不能守着原来的观念生活。挣的钱要花出去,花不出去,挣再多的钱又有啥用?”大宝厉声:“你这是霍霍钱。”二宝说:“各有各的活法,开心就好嘛。”二宝媳妇哭着说:“自己作践,咋就不替孩子想想?”二宝理直气壮:“儿孙自有儿孙福,咋管那么多?”二宝不通情理,大宝忍无可忍摔门而去。大宝回到家气愤难平,弟弟妹妹还没有人和自己犟嘴,今天这是咋了?是自己说错了话,还是二宝中了邪?媳妇说:“分家过日子,不要管了。”大宝无奈:“一个娘的兄弟,我不管谁管?”几天后,大宝提了两瓶酒,买了二宝最爱吃的猪头肉。他想和二宝喝两杯,说说掏心窝的话。热酒入喉,兄弟俩笑脸相对,大宝觉得人世间最亲的人还是自家兄弟。大宝:大哥不会说话,上次说话有点急,不要怪俺。二宝:我们习惯了。大宝:俺不会讲大道理,希望你好好做生意,走正道,把家撑起来,小辈们都看着呢。二宝:朋友多了路好走,咋不是正道呢。大宝:你们的交情,没了钱还会来往吗?二宝:怎么会没有钱?明年村里的房子要拆迁,每家少说要给两套房。我们命好,赶上了好时代,这辈子不缺钱花。大哥的脑筋要开窍,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存那么多的钱做啥?大宝:政府给了房子要留给孩子们,不要再霍霍了!大哥求你了。二宝:这辈子没有活明白,还管下一代?大宝冥思苦想多日,好不容易想出这个法子。买酒买肉,小心地说着每一句话,那谦卑的样子倒像自己犯了错。为了母亲的嘱托,为了一家人的和睦,他愿做任何事。若二宝能够改邪归正,他情愿下跪磕头。没想到二宝软硬不吃,油盐不进,既不悔过也不领情。一杯苦酒下肚,大宝禁不住泪湿双眼。
楚大宝端起酒杯,少了往日的惬意,上班也少了往日的神气,每日郁郁寡欢,如同梦游。他感觉有愧母亲的重托,没有担起老大的责任。他自责没有本事说服二宝,并为二宝一家的未来担忧。秋叶飘落,天带寒意,一阵冷风吹过,身壮如牛的楚大宝病倒了。媳妇知道他的心病,试图让儿子出个主意,大宝连连摇头:“让小辈管事,做长辈的老脸往哪放?”大宝卧病在床多日,不能看望母亲,心急如焚。母亲似有心灵感应,问四姐:“你大哥有些日子没回家,是不是病了?”四宝说:“我哥身体好,啥时候生过病?”母亲说:“打个电话吧,俺这心里跳得慌。”四姐不敢怠慢拨通了电话,楚大宝谎称最近忙,过几天就回家,不要让娘惦记。四姐听着大哥说话有气无力,知道大哥说了谎,碍于母亲在身旁不敢细问,便挂了电话,依照大宝的谎言回复母亲。大宝最听话,回家也最勤。多日不回家,母亲怎么会轻易相信谎言。知儿莫如母,楚老太太说:“不用骗我,肯定有事。老二媳妇不回家,老三媳妇又不见了笑脸。定是两个孽障不省心,让你大哥作难了。快去找个车,我要去看你大哥。”母亲身体不如从前,走起路来颤颤巍巍。怎么能让母亲来看自己,大宝于心不忍,强打起精神租车回家。母亲看到大宝形容槁枯,喊一声“儿啊”,已是老泪纵横。母亲伤心,儿女们也跟着落泪。兄妹劝说母亲不要伤心,不要生气。母亲心如明镜,跟四姐说:“让二宝、三宝回家,就说我死了。”二宝和三宝良心未泯,听到老娘发怒只好回家。“让不让我活?说吧。”母亲泪眼婆娑,用手指着二宝和三宝,声音颤抖:“让我活,好好过日子。不让我活,就给我准备后事,我活够了。我一辈子没有做缺德事,怎么养出你俩不孝的东西。自己的脸不要了,祖宗的脸也丢尽了。看看老大病成啥样,不心疼吗?我一把年纪没有几天的光景,不能让我安心走吗?”二宝和三宝呆若木鸡,任凭母亲数落。母亲哭诉累了,众人扶着上了炕头,大宝示意兄弟们到院子里说话。灰蒙蒙的天空不见一丝阳光,枝头的树叶偶有落下,裸露的树枝开始枯萎干裂。几只麻雀在枝头留足,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三宝捡起一块土坷垃用力扔去,麻雀惊慌飞走。二宝:大哥做的好事,看把娘气得。大宝媳妇:老二,说话要讲良心,我们可不敢说你的坏话。四姐:二哥,不要冤枉大哥。三宝:二哥,赌局就是骗局,什么朋友?一帮骗子!二宝:自己的屁股不干净,还有脸说别人。我的朋友是骗子,你身边的也不是什么好鸟。三宝:好心当成驴肝肺,这不是为你好嘛。二宝:为我好?替我还账啊!自己一脑门子官司还好意思说我。三宝:楚二宝!逮谁咬谁,疯了吧?大宝:老二、老三,有话好好说,不要伤了和气。二宝:我又没输你们的钱,你们着什么急?狗拿耗子。二宝如同泼皮无赖,谁的情面也不给,仨兄弟吵闹一番不欢而散。大宝喟然长叹,这个家莫不是散了吗?
大宝媳妇听出一些端倪,说:“二宝和三宝两个人狗咬狗,好像三宝和秘书的事还有瓜葛。”大宝说:“我也觉得他们话里有话,想必又骗了我们。”大宝难抑心中的愤怒,猛呷一口酒,觉得最爱的小酒越喝越苦。有道是:天下爷娘向小儿,父母对小儿的宠爱,无碍家庭的贫富贵贱。三宝在家中排行老三,却以小孩儿自居。即使两个妹妹小他几岁,也不能与他争宠。三宝的不幸是生在了寻常人家,没有得到物质上的充分满足。幸运的是家中“娇子”,获得了更多的溺爱。兄妹五人他享的福最多,吃的苦最少。三宝从小想出人头地,有了钱就梦想做大老板,至于做多大的老板,自己也说不清楚。常常自言自语:大老板要有面子,人人礼让三分;要有排场,豪车出行前呼后拥;要有气度,花天酒地挥金如土;要有恩惠,让老母亲脸上有光,让家人沾光,让死去的爹乃至十八代祖宗都因自己而骄傲。母亲第一次病倒时,三宝不以为然。当大宝兴师问罪杀到公司,说出一番道理,三宝内心才有一些波澜。三宝媳妇当年是有名的一枝花,上门提亲的不计其数,论工作、论家庭三宝远不及他人,可是三宝媳妇不顾家庭反对依然选择了三宝,风雨几十年也算是患难夫妻。三宝的事业虽说风光一时,却没让媳妇住进城里,过上城里人的生活。三宝冷落媳妇、委屈媳妇,难免心中有愧。三宝对秘书说出心里的烦恼,希望彼此做个了断。哪知秘书不是省油的灯,哭得梨花带雨:“我跟着你,不要名分,不图钱财,一心一意伺候你。我为公司做了多大贡献,你翻脸不认人,良心让狗吃了?”秘书不依不饶,三宝闷头抽烟抓耳挠腮。秘书深知三宝的秉性,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夸他好话,他就是及时雨,仗义疏财不分亲疏,说他孬话,他就是黑旋风,抡起斧子拼命不眨眼睛。看三宝没了主意,秘书换一副笑脸说:“我们买下房子偷偷住在一起,明面上我离开公司,你用不着为难,公司的事我可以暗中出力。只要不声张,没人知道我们的秘密。”楚三宝思忖半天,极不情愿道:“办法虽好,只是公司的资金周转困难。”秘书杏目圆睁,说:“和谁都大方,到我这里就抠唆,是不是老爷们?”三宝没有办法,准备唱一出瞒天过海。他貌似良心发现,买上衣服、化妆品回家,信誓旦旦要对媳妇好。媳妇对三宝的话深信不疑,就像结婚时信他一样。媳妇原谅了三宝的过去,但不再奢望跟着三宝荣华富贵,只希望一家人踏踏实实过日子。好景不长,媳妇又听到了风言风语。三宝极力抵赖,媳妇抓不住把柄,也是无计可施,每日情绪低落,郁郁寡欢。一天,三宝媳妇到医院查体,无意中看到三宝搀扶着一个大肚子的女人。她瞬间就明白了一切,怒火涌上心头,疾步向前揪住大肚子女人就打。三宝被突如其来的状况惊呆了,当大肚子女人嚎啕呼救才想起拉架。农村的女人力气大,发了疯更是威力无边。三宝哪里拉得住,大肚子女人被打得哭爹喊娘。三宝媳妇余怒未消,径直跑到楚大宝家里。头发凌乱、口喘粗气,进门来就喊:“大哥,你要主持公道,三宝猪狗不如,我要和他离婚。”楚大宝一边骂三宝不争气,一边给三宝媳妇赔不是。
大宝感冒本无大碍,休息几天就会痊愈。可是家中事情让他心烦意乱,身体状况总不见好转。大宝有自知之明,物业公司不养闲人,不待物业辞退,便主动离职回了家。大宝辞职不仅是养身体,还有两件重要的事情要办。老太太身体日渐衰老,需要更多的时间陪护。进了腊月数着日子就过年了,做大哥的有责任把大家聚在一起,无论如何也要让母亲过一个快乐的春节。大宝憧憬着节日的盛况,三兄弟推杯换盏开怀畅饮,妯娌们炒菜做饭笑声不断,母亲端坐炕头接受一家人的祝福……正在梦里美着,三宝媳妇闯进家门,让大宝感到一阵阵寒意。三宝媳妇哭诉:“孩子跟着我,房子归孩子。三宝城里有金山银山,俺不稀罕;和那女人挣的钱,俺不要,赃!”三宝媳妇的要求不过分,可是离婚这么大的事情,自己如何做主?大宝试图劝说,可是三宝媳妇态度坚决,誓言当初有多大的决心嫁给三宝,今天就有多大的决心和三宝离婚。只求大哥主持公道,不要亏待了孩子们。大宝无奈只好说:“不急,过了年我们再说。”三宝秘书被打心里也是窝着一肚子委屈,眼睛都哭红了。不依不饶:“今天的事传出去,我怎么做人?我要和你结婚。”三宝没有主张,只好安抚:“别生气,过了年我们再商议。”小年到了,大宝决定守住每个人的秘密,忘掉兄弟们间的不痛快,一起和母亲吃个饭。二宝和三宝也给大哥面子,带着老婆一起过来,四姐五妹也应邀回了娘家。快要过年了,大家难得的默契。兄弟们说一些乡邻趣事,妯娌们说着家长里短。楚老太看着儿女们热热闹闹地喝酒吃饭,心里自然高兴,笑眯眯地说:“政府的人来过,说我的房子是四合院,拆迁时要给五套楼房。”一听房子的事情,大家支棱起耳朵,瞪大了眼睛看着母亲。“我年岁大了,不住楼房了,你们给我寻个小房子住下。四宝和五宝没有楼房,分给她们一人一套。”大宝:好,我们都听娘的。二宝:大哥,娘老了糊涂了,你咋犯糊涂?有谁听说出了门的姑娘分家产?大宝:这些年,我们在城里各忙各的,多亏了妹子们照顾娘。我们每家的房子拆迁后都不缺楼房,分给妹子们楼房也是应该的。二宝:大哥,是你不缺房。我和三宝谁在城里有房?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二宝媳妇:大哥,我们家的情况你知道,现在还有一屁股的债。三宝:大哥,妹子们回娘家分家产,好说不好听,莫不是老楚家没了男人?四姐:我没指望着分房,二哥和三哥说话太伤人,是不是亲哥?五妹:不蒸馒头争口气,我非要和你们争到底!家里最困难的时候,楚老太把一个窝头分成五份,孩子们一人一份,自己舍不得吃一口。她的心里时刻装着儿女,无私呵护着每一个孩子。自己不住楼房,却分给儿女们一人一套房。母亲的舐犊之情让大宝感到心痛,不假思索应着娘的吩咐。二宝迷恋赌博已是债台高筑,眼里只有钱,哪里还顾得上养育之恩、手足之情。三宝的公司经营堪忧,早已没有了往日的豪爽,早已忘掉了恩惠家人的诺言。媳妇誓言与他离婚,秘书要挟与他结婚,为了一己之私也不肯与妹子们分房。兄妹五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好好的一顿饭演变成争房之战。二宝和三宝宁舍兄妹之情也不愿分房,大宝为了息事宁人要放弃自己的继承权,四姐心寒娘家没了亲人,五妹坚持自己应得的一份。激动之处,五兄妹的声音越来越高,相互指指点点就差动手。楚老太在炕头目睹一切,挣扎着爬到炕沿,怒斥一声“逆子”,便跌落在地。众人慌忙扶起,母亲已是气绝身亡。北风呼啸,皑皑白雪掩盖了田野村庄,楚老太的葬礼在风雪中举行。儿女们给母亲买了最好的棺木,穿上了最贵的寿衣,各式的陪葬物品摆满了街道。唢呐如泣,呜咽悲凉。吊唁之人,或亲朋或乡邻,无不哀痛悲伤;孝子贤孙披麻戴孝,或嚎啕大哭或掩面哭泣或顿足捶胸,哀戚之情痛彻心扉,悲恸之状让人泪目。大宝心如死灰,呆呆地跪在母亲灵前,没有哭声也没有眼泪,静静地听着风声,仿佛在呼啸的寒风里听到了母亲的哭泣……楚老太的葬礼排场之大、花费之高,方圆十里前所未有。春节过后,村里人说:楚老太的葬礼有面子,儿孙都孝顺。
(来源:敬坤)
责任编辑:张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