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情生态新变化:从关注信息增量到关注情绪增量
全媒体探索 | 2026-05-12 15:18:56 原创
作者:尤可可 陶丽
来源:《全媒体探索》2026年4月号

导读
在AIGC泛滥、“人人都有麦克风”的时代,舆情生态发生深刻变化,舆论焦点和舆情治理对象已由信息真假前移至情绪操纵。
作为舆论引导的主力军、舆情应对的重要参与者,主流媒体如何冲破现有困局,实现正面舆论更有热度、舆情应对更有精度、生态治理更有净度?本期“一线聚焦”围绕这一话题,邀请了学界业界人士共同探讨。
长期以来,网络舆情研究主要围绕信息监测、风险预警和事件处置展开,其基本假设是舆情首先体现为信息的聚合、扩散与博弈。在网站时代和微博早期,这一框架具有较强解释力,因为议题升温高度依赖事实披露、首发竞争与转载扩散。
但在平台化传播环境中,及时发布事实已不等于取得舆论主动,讨论主流媒体面对的2025年舆情生态,不能停留于平台更多、技术更强、信息更杂等判断,而应回到主流媒体的现实处境。
过去主流媒体更容易凭借首发、独家和信息完整度形成优势,今天则越来越取决于权威信息能否在情绪固化之前进入公共讨论,并在此后持续提供解释,即从关注信息增量到关注情绪增量。
这并不是说事实不再重要,而是说在信息供给高度饱和、平台分发高度算法化的环境下,影响议题扩散效率和态度聚合强度的关键变量发生了变化。
本文旨在探究以下问题:对主流媒体而言,为什么越来越多的热点呈现出“情绪先起、事实后补,围观先行、解释偏慢”的传播结构?在这一结构中,主流媒体究竟缺什么,慢在哪里,该补哪些能力?
01
生态之变:从关注信息增量到关注情绪增量
2025年舆情生态最显著的变化,是治理对象和舆论焦点由信息真假前移至情绪操纵。
2025年“清朗”系列专项行动将“自媒体”不实信息、短视频恶意营销、AI技术滥用、涉企“黑嘴”和恶意挑动负面情绪同时纳入整治;下半年又专门部署整治恶意挑动负面情绪问题。这表明舆情治理的难点已不止于核实事实,更在于防止情绪操弄先行塑造公共判断。主流媒体的权威事实与专业解释必须更早进入公众视野。
平台已不再只是传播通道,而是兼具议题排序和情绪分发的基础设施。推荐机制会持续放大停留时长、评论冲突和转发意愿,由此强化“冲突更易获得流量”的分发逻辑。同时,平台治理也在增强。第57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显示,相关部门持续督促平台完善社区规则、用户协议和算法透明机制,微博等平台也通过公示上榜规则、技术拦截和人工巡查强化风险治理。
然而,治理增强并未改变公共议题高度情绪化的传播特征。微博情绪强度与传播力显著相关,平台在技术装置中组织和放大着情绪。主流媒体若仍以“发稿—阅读”的线性逻辑理解舆情,就会低估平台排序对公众认知的前置影响。
生成式人工智能的扩散进一步强化了这一趋势。2025年,《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发布,同年“清朗·整治AI技术滥用”专项行动第一阶段处置违规AI产品3500余款,清理违法违规信息96万余条。
AI改变的不只是内容生产效率,更改变了情绪动员方式。合成视频、拟声配音和二次剪辑能够在事实尚未核验前制造强烈在场感,使愤怒、恐慌和同情先于事实核查扩散。这意味着,辟谣不能再仅依赖事后通稿式结论,而需要以更快、更适配平台场景的形式介入。
治理侧的强度同样说明问题。2025年全国网络举报受理量达2.23亿件,中国互联网联合辟谣平台全年发布辟谣作品约1.7万篇,累计阅读量超6.2亿;春节专项治理期间,各平台清理违规信息逾百万条、处置账号近10万个。这些数据表明,舆情治理已由事后辟谣前移至事中拦截和事前预防。对主流媒体而言,解释与引导也应随之提前,而不能只在舆情定型后跟进表态。
综合来看,2025年舆情生态的关键变化并非若干孤立现象,而是三重力量的同向叠加:治理重点由失实信息延伸至情绪操纵,平台机制由内容分发转向情绪筛选,内容生产由人工生产扩展为AI合成。其结果是,影响议题走向的关键变量不再主要是“谁先掌握信息”,而是“谁先塑造情绪入口”。对主流媒体而言,首发、独家和完整等传统优势仍然重要,但已不足以单独稳住舆论,权威信息必须与过程解释一道更早进入公共讨论。
02
主体之变:从单极引导转向多元共治
如果说生态之变揭示的是传播结构的重组,那么主体之变体现的则是功能边界的再分配。2025年的高频舆情中,“自媒体”、平台、官方账号和主流媒体在节奏、口径与职责上明显分化。主流媒体的任务将不再是复制其他主体的路径,而是在多元主体并存的格局中确认自身不可替代的公共职能。
第一类主体是“自媒体”。其优势在于抢占视觉入口和情绪先机,如一段现场拍摄或AI合成的短视频、一段戏剧化解说,往往在官方核实完成前就完成了情绪动员。优势是节奏快、代入感强、情绪表达到位;短板是事实不完整、语境不清晰,甚至有意截取、有意合成。
反转舆情的高频出现很大程度上就是“自媒体”先定义框架、主流媒体后补事实的产物。反转事件频发会降低公众对网络媒介的信任程度,并强化先表达态度、后等待修正的行为倾向。对主流媒体而言,简单复制这一路径不仅难以形成长效优势,反而会损耗自身信用。
第二类主体是平台。平台在2025年普遍强化了规则公示、账号治理、风险拦截和AI标识等措施,其优势在于技术前置和规模化处置。但平台的基本职能仍是秩序管理,而非公共解释。对复杂议题,平台可以下架、限流和封禁,却难以回答“为何发生”“如何防范”“责任如何界定”等公共问题。
第三类主体是党政部门官方账号。2025年地方政务账号、部委官微、涉事单位通报账号实现了首发时效的普遍提升,某地通报常常能在数小时内出现。其优势是权威性明确、口径规范;短板是通报式语言难以承载过程解释,也难以回应“为什么”“怎么办”这类具体关切。
很多舆情之所以延长,不是因为没有通报,而是因为通报之后没有解释。公众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不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以后怎么避免”“自己的权益怎么办”。主流媒体如果只满足于转发官方通报,等于把自己降级为“二传手”,失去了独立的解释空间。
第四类主体是主流媒体。2025年主流媒体在首发时效、可视化呈现、融媒体产品创新等方面有了显著进步。但在实际舆情走向中,主流媒体的真实位置常常尴尬:比“自媒体”慢半拍——因为要核实、要审核;比官方账号不便直接定性——因为要留出调查空间;比平台缺乏处置权——因为没有后台数据。
在情绪形成的黄金窗口期,主流媒体常常处在“发得出但不一定传得开、传得开但不一定稳得住”的位置。这个位置本身并不坏,因为它正是公共解释最需要的位置,即不抢情绪、不抢结论、不抢流量,但能把事实、过程、依据、服务组织成一条可信的解释链条。
问题并不在于其天然弱势,而在于部分报道仍将精力投入并不擅长的竞争维度,如与“自媒体”比流量、与官方账号比时效、与平台比数据,对最应深耕的公共解释反而投入不足。
由此可见,主流媒体在多元主体结构中的核心定位,应是公共解释者、专业解读者和服务整合者。在“自媒体”提供情绪入口、平台完成规则处置、官方账号作出权威通报之后,主流媒体应继续回答“为什么”“怎么办”“后续如何”;在AI伦理、算法治理、法律规则等复杂议题上,主流媒体应提供超出通报体和流量叙事的专业解释;在民生舆情中,主流媒体应把投诉入口、办事路径和权益救济嵌入报道,使公众获得可操作的信息。唯有如此,主流媒体才不会在不擅长的维度上重复竞争。
03
能力之变:从首发优势转向解释优势
从实践观察看,主流媒体需要补强的核心能力可归纳为四项,即持续解释力、平台在场力、服务落地力、专业解读力。四项能力分别对应舆情处置链条中的不同环节,共同决定权威信息能否完成从发布到理解、再到使用的转换。从传播机制看,它们对应的正是解释、分发、服务和信任四个相互衔接的环节。
持续解释力的核心在于将一次性信息发布转化为多轮次、分阶段、递进式的公共解释过程。首次通报通常仅回应“是否发生”这一基础事实,而公众关切会迅速延伸至因果归因、责任认定、处置进展与个体权益保障等深层议题。若后续解释缺位,讨论便会在情绪层面持续循环。
从实践看,已有央媒形成了较为成熟的“时间线梳理+问答式跟进+评论员文章适时介入”的组合模式,可将已确认信息与待核实事项分层呈现,以结构化方式回应公众疑虑。持续解释以确定性信息对冲不确定性焦虑,以全过程公开对抗碎片化叙事,防止情绪判断在事实尚未充分展开前先行固化。
平台在场力推动权威信息从自有渠道向第三方平台的关键场景延伸。当前舆论形成的主要界面已从媒体自有客户端移至热搜词条、短视频推荐流、评论区互动、搜索问答结果与智能问答入口,权威信息若未能嵌入这些场景,便难以实现有效触达。
主流媒体须形成同一议题多形态适配的稳定模式,同步产出深度报道、短评、图解、短视频与结构化问答;评论区“官方置顶答疑”将解释工作前置于公众讨论发生的现场;与头部平台合作推进权威内容结构化,使其更易被搜索引擎命中与人工智能系统引用。平台嵌入的关键在于适配算法逻辑与用户行为习惯,将权威性转化为可用性与可见性。
服务落地力将新闻报道与公共服务信息有机整合,使受众在获取事实的同时获得可操作的行动路径。大量民生舆情的深层矛盾并非情绪本身,而是公共服务可得性不足、办事流程不透明。
主流媒体可将行业专家与职能部门引入报道评论区进行即时答疑,将投诉受理、问题跟办与结果反馈整合为闭环产品,在重大政策发布时同步推出政策原文、权威解读、办事指南与典型案例的组合。
服务落地拓展了主流媒体的功能边界,使其从信息发布者与舆论监督者升级,进一步连接公众诉求与制度资源。当报道不仅传递事实,更提供行动路径,负面情绪便有了现实出口,理性共识便有了坚实基础。
专业解读力是媒体面对AI伦理、数据安全、算法治理、法律边界等复合性议题,迅速调动专业知识资源进行权威解读的能力。此类议题的信息密度与专业门槛远超一般性新闻报道,单一通报体难以完成有效的公共解释。
建立稳定的专家协作网络、推动自有智库研究向传播内容前置转化、与高校及行业协会建立应急解读机制,均是已被验证的有效路径。这一能力建设周期较长、短期成效不易显现,但对塑造不可替代的专业权威具有基础性意义。专业解释的前置化与常态化,不仅可缩短响应时间,还能提升权威内容在搜索引擎、聚合平台与智能问答系统中的可见度,延长引导的有效周期。
综上,当前主流媒体舆情应对能力的重心,已不再单纯停留于“首发”层面的速度竞争,而是转向“解释”层面的体系竞争。只有将权威信息嵌入公众讨论现场,转化为可理解的知识内容和可操作的行动路径,主流媒体才能真正完成从信息发布者向公共解释者、服务连接者和信任生产者的角色升级,并在复杂舆论生态中重塑稳定、持续且具有穿透力的引导优势。
04
结 语
2025年舆情生态的变化对主流媒体提出的核心命题,已不再是单纯提升发稿速度的问题,而是如何在情绪先行、事实后补的传播环境中,使权威信息真正进入公众理解、参与公共判断,并进一步转化为现实行动。从信息增量到情绪增量,并不意味着事实价值的下降,而是表明在信息供给高度饱和、平台分发高度算法化、内容生产日益智能化的条件下,影响舆情演化的关键变量正在发生深刻变化。
在这一背景下,生态之变重塑了舆情运行逻辑,主体之变重构了公共传播分工,能力之变则直接决定主流媒体能否在新的竞争格局中保持引导主动。主流媒体既无须简单模仿“自媒体”的情绪抢占,也不宜停留于官方通报的转述层面,更不能在平台流量逻辑中偏离自身优势。其更为关键的任务是立足公共解释、专业解读与服务整合的角色定位,将权威事实、过程说明、制度依据与行动路径组织为可理解、可获得、可使用的公共内容。
归根结底,未来舆论引导能力的竞争,已不再主要体现为谁先发布,而更体现为谁能持续解释、有效在场、提供服务并建立信任。只有将持续解释力、平台在场力、服务落地力与专业解读力转化为稳定的内容生产机制与传播协同能力,主流媒体才能在复杂、多元且情绪化的舆论环境中重新确立引导优势,并在公共传播秩序重构过程中发挥更具基础性、稳定性与不可替代性的作用。
(尤可可:北京石油化工学院人文社科学院讲师、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博士后;陶丽:北京石油化工学院人文社科学院副教授)
本文刊于《全媒体探索》2026年4月号,原标题为《舆情生态新变化:从信息增量到情绪增量》,参考文献略。
责任编辑:张雅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