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泥土与酒
写作 | 2026-05-13 06:43:55
王方晨的中篇小说《爷爷》以楸木庄族长明德旺为中心,描绘了他作为“卡里斯马”式人物的权威与孤独。小说通过隐喻与冷峻笔触,展现其辉煌背后的煎熬与空虚,揭示乡土社会道德的另一面。爷爷虽掌控家族与村庄,却在孤独中挣扎,最终在孙辈的视角下被解构,权威崩塌,成为历史废墟中的守墓人。
文|阿探

阅读王方晨的中篇《爷爷》,恍若重读《百年孤独》。
爷爷明德旺正如马孔多的族长,拥有无上权威和荣耀,亦背负着最沉重的孤独,无疑是典型的“卡里斯马”式人物。王方晨以深沉、冷峻、犀利的笔触及诸多隐喻,熔铸一出各色人等的生命大戏。
近百年的楸木庄历史,亦即爷爷的权威史和荣耀史;而这些浮华的背后,实则是他一世备受煎熬的心灵承受史。他虽书写了楸木庄不老的传奇乃至神话,却终究无法抵御内心深处的孤寂。无疑,足亩五娘是爷爷唯一的精神依托,最终成为他灵魂救赎的导引者——以悄无声息的引领,助他从权威迷梦中抽身,回归大地与本真。
掩卷沉思,第一反应竟是“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王方晨将乡土社会的正面史,隐退为人物心理史的背景,解剖了乡土社会道德的背面。
爷爷来到人间,注定要改换门庭,其所建构的辉煌远远超越了同村老白家的祖先。年纪轻轻,他便成了楸木庄的精神核心——既是村庄领头人、明白酒厂掌门人,更是实质性的明氏家族族长。不仅楸木庄村民对其心存敬畏,子女儿孙亦须绝对服从。然而,剥去权威光环,他却是一个被掏空、尽失人性的空壳。尽管他代表着楸木庄的盛衰荣辱,尽管无人拂逆他的意志,尽管在孙辈心中如神祇一般,但他仍会被江湖大哥肖占五劫持、威胁并被迫屈服,仍须独自承受酒厂倒闭的重创、妻子早逝的哀恸、长子夭亡的隐忍,以及对孙女溺亡真相的无法深究……权威浮华之下,是永远无法言说、被紧紧包裹的孤独,是灵魂深处无边的虚空。
王方晨的《爷爷》,让人想起福克纳笔下那些处于历史夹缝中、灵魂被扭曲的人物。这个深夜独自徘徊的孤家寡人,或许无人理解他在乡野的游走——那只是一个丧失本真的人,在灵魂无处安顿时,唯一的自我安抚方式罢了。他又如《百年孤独》中困在炼金实验室的布恩迪亚上校,因不甘命运安排,用追逐权威的超级理性,将所有情感与人生乐趣隔绝于恒久的孤独之外。他越竭力维护权威,便陷得越深。
为摆脱家族安排,“我”为爱情放弃高考,试图逃离楸木庄的既定秩序。然而兜兜转转,终究未能走出。“我”既已接力,权威却远比爷爷柔和,多了宽恕与妥协。
事实上,在历史洪流中,爷爷的权威早已从内部崩塌、人心离散、中空化,沦为废墟。那把“明式铁力木大圈椅”是爷爷权威的载体,也曾长久压制“我”的精神,令“我”呼吸窘迫,惟有伏地跪拜。这一跪拜,是王方晨对爷爷式理想国的解构:“我”不再是神,而是传统家族历史的“守墓人”——在废墟上守护逝去的尊贵与破碎的记忆。权威的正面叙事退守为背景,则是最彻底的解构。
“吃土”,是爷爷灵魂回归大地的救赎。作为曾经的村庄主宰,生命尽头去“吃土”这一魔幻现实主义笔触,既是作者的哲学隐喻,更是万物对立统一的转化与融合。
明德旺在生命尾声如婴孩般啃食足亩五娘家的泥土时,并非疯癫,而是返老还童,回到赤子状态。他为权威弃绝亲情,能从迷梦中醒来,全赖足亩五娘的精神导引——每当迷茫,他便去她那里获取智慧与力量。
土地是永恒母体。明德旺一生的功业,本质上既是凌驾土地的奋斗,亦是依附土地的强力生长:种黍子、建酒厂,将土地变为权威筹码。最终,在生命尽头,他发现所得皆暂时,所失才永恒。土地以最原始形态——泥土,重新接纳了他,让他回归生命之初。
“鬼头酒”是另一重要精神图腾。它既是家族血脉象征,亦映照权威起伏,最终沦为虚无载体。酒厂倒闭、酒窖封存,意味着权威支柱坍塌。即便有无人能及的辉煌,他也终悟人生如梦。于是,生命尽头的“吃土”取代了酒精的迷狂,成为向大地赎罪的献祭。泥土与酒,构成明德旺生命两极:前者是永恒归宿,后者是虚幻慰藉,他必须回归前者。
小说中两个最清醒之人:一是足亩五娘,历数代而宠辱不惊,大智若愚;二是减世杰,洞悉家族所有秘密,明察秋毫,却终日沉醉。还有一个貌似清醒终至崩溃的二大爷明天魁——他是已崩坏的乡土伦理守序者,如《白鹿原》中的朱先生与白嘉轩,时代演进已令其无路可走。
爷爷咽气之际,“我”的儿子呱呱坠地。死亡非终结,乃新轮回起点。足亩五娘这位地母,是永恒时间坐标,以百年老树般的静止存在,见证明、白两家的盛衰轮回。她搓麻绳,是生命本质隐喻:生命如麻绳般被搓捻、展开、再搓捻,于无尽循环中抵抗时间侵蚀。她以大地永恒姿态,给予明德旺生命真义。
大地以“变中之不变”的无私恒性,吞噬并孕育一切可能。“向前走”,是爷爷最后的期望,亦是历史必然,更是作者植入文本的积极心态:沐浴文明曙光,直面未来。
责任编辑:车向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