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丨“耿同学”引发的一场学术地震：我们应该为实验数据负责

“我就是个普通研究生。”

5月13日，在接受海报新闻记者采访时，“耿同学”这样介绍自己。

但在过去几个月里，这个自称普通研究生的科普视频博主，把几所名校的顶刊论文推入了公共质疑场，让多所“985”“211”高校坐立不安。

目前，南开大学、中山大学等名校都相继发布情况说明，回应他提出的论文造假指控。同济大学已经发布通报，宣布被质疑的论文确实存在学术不端问题，论文的通讯作者被处以免去院长职务、降低专业技术岗位等级等处罚，第一作者被解除聘用关系。

但他的诉求，并不是让任何人“下台”。

“耿同学”

“一人包办”的造假漏洞

“耿同学”的学术打假之路，起点颇为偶然。

他告诉记者，最初只是和同学聊天，对方无意中提到，论文里的原始数据其实是“可以查的”。这个信息像一颗种子，落在他心里。他开始翻阅那些公开发表的学术论文，尤其是生物、医学领域的实验性研究。很快，他发现了异常。

“问题太多了，比较离谱。”图片重复、数据异常、补充材料里隐藏的疑点，这些问题以短视频的形式被他曝光，并被大量普通网友围观。“耿同学”解释，“业余选手发现不了，需要专业度。”

那么，期刊的审稿环节为什么没能拦住这些造假论文？“耿同学”坦言，这不能全怪期刊。“期刊编辑部的主要职责是评估论文的逻辑合理性和创新性，他们没有资金，也没有能力对每一篇论文进行实验复现。责任主要在课题组内部。”

在生物学领域，规范的实验流程要求不同时间、不同人员重复操作，以验证结果的可靠性。“用蒸馒头举例，需要由三批人分别在今天、明天、后天蒸一个馒头，这三次每次蒸出来的馒头都很好，那就证明你的方法没有问题，可以对外推广。”在“耿同学”看来，造假这种事情在一个课题组内几乎不可能发生。

“但现在很多人是一次蒸出三个馒头，并且是一个人把结果拿出来的，所以这个人可操作的空间非常大。”“耿同学”提出，这种“一人包办”的流程，意味着整个实验过程没有监督，为数据编造留下了巨大的操作空间。

图源：同济大学官网

“退学”身份与名校“光环”的对决

“耿同学”并没有选择从普通教师“入手”。

尽管他承认，“很多普通老师的问题更大，数量多到根本看不过来。”但他的目光，从一开始就锁定在“985”“211”高校的学者身上，其中不乏院长、副院长级别的“大牛”。

为什么？

“影响力！”“耿同学”说得很直接，“普通老师的问题，举报了可能也没人关注。但如果是名校、名教授，事情就不一样了。”他表示，自己最希望看到的结果，是那些离谱的造假论文被撤稿或被修改。“别误导学生，别污染学术环境。”至于当事人是否受到处分，那是学校的事情。

当同济大学那位院长被解职的消息传出时，有人为“耿同学”叫好，也有人质疑他“蹭流量”“搞倒人”。而随着事件发酵，“耿同学”的真实身份也引发好奇。他告诉记者，自己确实是一名普通研究生，而且已经退学了。

“退学”这个标签，让一些人质疑他的专业资质。但他并不在意：“我确实不是大科学家，也不够专业，就是正常提出质疑。我说的每一个点，都有原始数据作为支撑，不需要什么高深的理论。”他也不回避流量，“视频确实带来了关注度，但不能因为流量就否认事情本身的意义。”

“耿同学”的抖音号

打假后，何去何从？

“你的下一个目标是谁？还会继续举报吗？”

采访临近结束，记者问了“耿同学”最后一个问题。他沉默了几秒，“我不会主动去找这些材料。但是偶然哪天碰见了，我可能还会发。”

“吉大生物学本硕，北航生医博五没毕业。努力做生物学科普，因为科学能强国。偶尔也分享科研圈的瓜。”这是“耿同学”抖音账号的简介内容。目前，该账号已发布170多个作品，涉及“造假”“学术不端”的作品只占其中的一小部分。

“事情到这个地步，大家都知道了一些东西，没有必要进一步扩大化。”“耿同学”接着说，自己的初衷是推动国家层面相关制度的出台，严格监管学术造假问题，“科研是基础，我们应该为实验数据负责。”至于过去那些造假的论文，被举报的学者，他的态度是“既往不咎”。

而打假后，“耿同学”自己观察到的、最真实的积极变化，不是哪位院长被解职，而是“有导师开始向学生索要原始数据了”。 “其实这次事件，整个过程当中，我并不重要，可以忘了我。”他说。

(大众新闻·海报新闻首席记者 李子骄 记者 朱晓冲 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