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不神秘，就不是琼花

文|段春娟

一花一世界。

认识一种花，就像结识一个好朋友，那是桩很让人开心的事儿。

这个春天我就刚认识了一种花——琼花，地点坐标泉城公园。不记下来，实在对不起这份初遇。

起初知道琼花的名字，是在汪曾祺先生的诗中。上世纪80年代末，星云大师率团与北京的文学家座谈交流，汪曾祺位列其中。他富有捷才，现场赋诗：“出家还在家，含笑指琼花。慈悲千万户，天地一袈裟。”初读此诗，我以为琼花是佛界仙花，美玉质地，琼枝玉叶，象征着高远美好的境界。

后来我知晓汪先生用的是双关语，琼花并非仙花异草，世间真有。后来又知道扬州市的市花就是琼花——扬州市花有两种，另一种是芍药。不管是什么花草树木，能成为一座城市的市花市树，除了说明这里环境适宜、广泛种植、满坑满谷外，还承载着更多文化意义。比如这琼花。扬州不仅有名闻天下的琼花观，与琼花有关的传说与诗文也很多。“维扬一株花，四海无同类”“明月三分州有二，琼花一树世无双”赞的都是扬州琼花。

琼花珍异神秘，有很多传奇。最大的传奇莫过于隋炀帝凿运河为的是去扬州看琼花。还有说琼花举世无双、仅扬州有一株——曾两度被宋朝皇帝移至皇家宫苑，均不得活，复又送回扬州、重焕生机。再有说琼花与大宋王朝同兴废、在宋末元初神秘枯死，时人又以花形相仿之聚八仙补种，后世遂以聚八仙当琼花来传承，云云。

传奇自是魅力无穷，民间也乐于接受和传说，谁去管它们之间是否合乎逻辑呢。

琼花如此奇幻，琼花观更不在话下，被演绎成神人出没、高人隐居之地。后世形容一个人神乎其神、见多识广、无所不知，就说他“见过琼花观的琼花”。琼花观乃千年道观，历史悠久，前身为西汉时所建后土祠，专为祭祀地神或土神之所。历代各有增建，北宋时改名为“蕃釐观”，语出《汉书·郊祀歌辞》“唯泰元尊，媪神蕃釐”，“媪神”即地神，“蕃釐”即多福之意；宋徽宗曾钦赐“蕃釐观”匾额。清代，琼花观逐渐衰败；至民国，观内建筑已基本毁坏。如今的蕃釐观重修于1993年。因那棵传说中举世无双的琼花生长于此，俗称“琼花观”，“蕃釐观”旧称倒不常被人提起了。

相传欧阳修任职扬州知州时，曾在琼花观修建“无双亭”，并赋诗：“琼花芍药世无伦，偶不题诗便怨人。曾向无双亭下醉，自知不负广陵春。”他盛赞琼花、芍药之美，世间无与伦比，后来扬州以琼花、芍药为市花，当与此诗不无干系。眼下琼花观仍为扬州市热门旅游打卡地。

上述都属概念认知，现实中我一直都未见过琼花。甚至2024年6月去扬州，也并未看到。想来一是过了花季，满眼葱绿，各种树的辨识度不高。二是那时我并不认识琼花，即便撞到眼前，也是视而不见的。正应了那句：“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

我真正看到琼花是前些日子在泉城公园。起因是去年深秋去那里看银杏，在公园东南角，看到一片不高的绿树，树牌上赫然写着琼花！原来，琼花在济南也有呀！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当时就想，等来年春天开花，一定要来看看。

泉城春来早，谷雨节气不到，牡丹就进入盛花期。那个周末，我去泉城公园看牡丹，看完后又想起琼花，不知开了没。绕到这边来一看，开了！花期竟和牡丹差不多。

琼花呈平铺的一大朵，略大于茶杯口，分内外两圈，外圈是五瓣大花，花瓣白净，中间簇拥着挤挤挨挨珍珠般的五瓣小白花，每朵小花内又抽出三四枝纤纤细细的黄蕊，看上去毛茸茸的，煞是可爱。外缘大花洁白娇柔，在微风中翩翩起舞，恰似蝴蝶戏珠，所以琼花又叫蝴蝶花。又说大花共八朵，恰似八仙围聚，又叫“聚八仙”——其实也并非正好八朵，取其约数罢了。据树牌介绍，外圈大花是不孕花，中间小花为可育花。

泉城公园的植物分布很讲究，一般是同科属种在一起。与琼花种在一起的是木绣球和欧洲荚蒾，据树牌介绍，三者同属忍冬科，琼花是木绣球的变种，难怪三种树看上去都很像。琼花和木绣球的叶子和树干根本看不出区别，叶子都是椭圆形，都是四五米高的单株矮树，只花型不同，琼花略扁平、花瓣有内外大小之分，木绣球则是五瓣大花簇拥而成圆球状。琼花和欧洲荚蒾的花型一样，只琼花略大些，区别在于叶子和树干，欧洲荚蒾叶边凸出为三尖、略似手掌，树干丛生，而琼花树干是单株。

大约琼花的确不是传统花木，不像梅兰竹菊、海棠、月季之类那般常见。为写这篇小文，我翻阅手头资料，发现《本草纲目》《长物志》《闲情偶寄》等书中都没有收琼花条目，喜欢花花草草的民国文人周瘦鹃好像也没写过琼花，倒是《花镜》一书中，在八仙花条目下，有这样几句：“昔日琼花至元时已朽，后人遂将八仙花补之，亦八仙之幸也。”看来作者也相信当年有举世无双的琼花的存在。

世间真有独一枝的花种存在？古琼花真耶、假耶？古琼花和聚八仙不是一种花吗？也不必去细究了，琼花的传奇也不止一天两天，不神秘就不是琼花了。

看来扬州非常适合绣球类花木的生长，不只琼花（木绣球类）长得好，草绣球也长得好。我在何园见过一丛草绣球，长得比人还高，而在济南，不过一两尺高的样子。真是一方水土长养一方草木。

琼花，来年春天扬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