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轼说｜我生几冬至，冬至大如年

冬至，于每年公历12月21-23日交节，是二十四节气中的第22个节气，冬季的第四个节气，但却是我国古代最早被关注、被测定的一个节点。

二十四节气最初是依据北斗七星斗柄所指方向来确定的时间概念，又称“斗建法”，相传战国时楚国隐士鹖冠子所作《鹖冠子》云：“斗柄指东，天下皆春；斗柄指南，天下皆夏；斗柄指西，天下皆秋； 斗柄指北，天下皆冬。”再稍加细分，斗柄指向寅位，为立春；斗柄指向子位，为冬至。在古代，较为精确地观测到冬至节气点，主要依靠工具与技术上能够实现精确化的“圭表测影”法。至迟到春秋中期，先民已能够完熟地使用圭表来确定二至（冬至、夏至）日，即将正午表影最长的那一天定为“冬至”，正午表影最短的那一天定为“夏至”。同时，用圭表测影，观测中间刻度也容易测定“春分”“秋分”的节点。 所以，“二至”“二分”是最早被测定的节气。 

1965年在江苏仪征石碑村1号东汉墓出土的仪征铜圭表，是中国现存最早的圭表。

民谚有“冬至大如年”之说。冬至，古称“冬节”“交冬”“贺冬”“亚岁”“一阳节”和“消寒节”，至宋代，冬至和寒食、元旦一并发展为“三大节”，甚至将冬至当作年节来过，民间始有“肥冬瘦年”的说法。吴自牧在《梦粱录》中记载：“最是冬至岁节，士庶所重，如馈送节仪，及举杯相庆，祭享宗禋，加于常节。”

冬至作为节令之首，等同于年节，也是举行祭祀仪式的重要时间节点，《周礼》记载：“以冬日至，致天神人鬼。”汉代改元封七年为太初元年（前104)施行太初历后，王者“定正朔”，将正月初一定为岁首，但依然保留了冬至举行国家祭祀的传统，其中，朝会贺拜是一项重要礼仪制度，“宋承前代之制，以元日、五月朔、冬至行大朝会之礼。”沈约《宋书》载：“冬至朝贺享祀，皆如元日之仪。”宋代冬至的仪礼和过年一样，文武百官要列队向皇帝朝贺。

治平元年（1064）十一月初五冬至日，担任凤翔府签判快满2年的苏轼即将被调回京师，他特意上书英宗皇帝：“以今月初五日南至，文武百僚入贺，所以贺一阳来复也。”

冬至有“日南至”之称，这天太阳南行到极致，是“日行南至，往北复返”的转折点，过了冬至白昼一天比一天长，太阳回升，故而冬至是吉日，应该庆贺。

苏轼一是恭祝英宗冬至快乐，二是恳请他“静而不动”“啬养”身体，三是建言治国之要在“安静而不劳”。

在这篇29岁从政之初写就的《上皇帝书》中，苏轼初步显现了其崇尚“无为而治”的为政理念，同时也展现了对二十四节气、对冬至历史、文化的准确理解、把握。

苏轼先是引《易·复卦》：“雷在地中复。先王以至日闭关，商旅不行，后不省方。”表明冬至的时候闭关不出，商旅不外出远行，君主不巡视四方。古圣先贤们懂得在至日闭关，是非常懂得修行的。有意思的是，苏轼不但真信真传，而且在元丰三年(公元1080）黄州贬谪期间还身体力行，在与《王定国简》《与滕达道简》中，他曾披露自己“非久冬至，已借得天庆观道堂三间。燕作其中，谢客四十九日”“阖门反视，相当有深益矣”；“冬至后，斋居十四九日，亦无所行运，聊自反照”的闭关经历。

苏轼说：“阴极则阳生，阳生则冬至矣。自太极分为二仪，二仪分为四象，四象分为十二月，十二月分为三百六十五日。五日为一候，分为七十二候，三候为一气，分为二十四气。上为日月星辰，下为山川草木鸟兽虫鱼，不出此阴阳之气升降而已。”

在叙“气”“候”渊薮后，苏轼认为：“惟人也，全天地十干之气，十月而成形，故能天能地能人，一消一息，一呼一吸，昼夜与天地相通，差舛毫忽，则邪沴之气干之矣。故于冬至一阳之生也，五阴在上，五阳在伏，而一阳初生于伏之下，其气至微，其兆絪缊，可以静而不动，可以啬养而不可以发宣。”最后，苏轼希望英宗能效法先王“门户不开，则微阳闭而不出也。利心不动，则外物感而不应也。方事不省，则视听收而不发也”之天道，“用之于国，则安静而不劳，用之于身，则冲和而不竭”。

冬至期间，北宋政府的各级官吏“以冬至元旦寒食三大节为七日假”，可以暂时放下繁忙的公务，来纵情地欢度节日。至明朝正统己巳年(1549)以后，此节方废。

熙宁五年（1072）冬至为十一月初十。37岁的苏轼时任杭州通判。冬至这一天，他一个人独游吉祥寺，作《冬至日独游吉祥寺》抒怀。

井底微阳回未回，萧萧寒雨湿枯荄。

何人更似苏夫子，不是花时肯独来。

苏轼先是用《淮南子·天文》：“冬至，井水盛”典故，从吉祥寺内井水引出阳气始至的节令，悠然独白曰，这时节，水底的暖气将回而未回，大地还是一片凄冷，寒雨萧萧，打湿了地上的枯草根。还有谁，能像我苏夫子一般，不是花开时节，竟肯独来赏景？

不过远在他乡的弟弟苏辙，虽无哥哥显赫的官职，但《冬至日》同样不改孔颜之乐：“佳节萧条陋巷中，雪穿窗户有颜风。出迎过客知非病，归对先师喜屡空。”

北方有冬至吃饺子、混沌的习俗，而南方则是吃汤圆。有些地方还会在当天喝羊肉汤，寓意驱除寒冷。在苏轼的冬至诗文中，虽然没有找到相关饮食细节，但倅杭期间，苏轼曾在双竹寺，与时任钱塘县令的好友周邠交游，作《会双竹席上奉答开祖长官》诗句记叙“数九”过程。

松柏萧萧满故丘，知君怀抱尚悲秋。

算来九九无多日，唱著三三忆旧游。

皓月徘徊应许共，清诗妙绝不容酬。

梅花社燕难相并，莫为吴娘暗泪流。

从冬至逢壬日算起，每九天算一“九”，一直数到“九九”八十一天，“九尽桃花开”，此时寒气已尽，天气暖和，时至春分前后，便开始春耕。诗中的“九九”，清冯应榴曾在《苏文忠公诗合注》注引《岁时记》谓：“俗用冬至次日数及九九八十一日，多作九九词。”薛能《汉庙祈雨回阳春亭有怀》亦有“九九已从南至归，芊芊初傍北篱新。”诗中的“三三”，冯应榴注谓：“《唐书》：童谣，打麦三三三”。可见苏诗信手典故，得心应手的文史功力。

冬至，有祭祖和拜冬的传统。这一天，晚辈们要给长辈磕头、祝寿。

元丰四年（1081）辛酉冬至日，苏涣之孙、苏不疑（子明）的儿子苏安节不远千里来到黄州探望贬谪于此的伯父苏东坡。这一年，是苏轼自号东坡的第一年，46岁的他看着长大的侄子异常高兴，“饮酒乐甚”，还安排“始作黄钟《凉州》，仍小童快舞一曲”，在《冬至日赠安节》的开头四句，苏轼披露了自己孩童时给长辈们磕头磕到腰膝酸软欲脱的窘态。

我生几冬至，少小如昨日。

当时事父兄，上寿拜脱膝。

苏轼接着发十年间生离死别之感叹，自己已貌衰发白，上剩不欺、不疑、不危三位堂兄，下仅子由一个弟弟，弟弟稍近仍隔滚滚长江，堂兄们远在天边眉山。见到侄安节何其高兴，当年安节还是扎着双髻、啼闹着要梨栗吃的孩子，如今以是志气坚定的堂堂男子汉。一诗写罢，东坡已是老泪纵横。

十年阅凋谢，白发催衰疾。

瞻前惟兄三，顾后子由一。

近者隔涛江，远者天一壁。

今朝复何幸，见此万里侄。

忆汝总角时，啼笑为梨栗。

今来能慷慨，志气坚铁石。

诸孙行复尔，世事何时毕。

诗成却超然，老泪不成滴。

元祐元年（1086）十月，上年底由登州知州任上被召回京师的苏轼已升任翰林学士、知制诰，时年51岁的苏轼负责为去世一年半的神宗起草内制斋文，《冬至福宁殿作水陆道场资荐神宗皇帝斋文》，谓“适更来复之辰，茂荐往生之福。”

元祐二年（1087）十月二十日、元祐三年(1088)十月三十日，任翰林学士、知制诰的苏轼、兼侍读的苏轼分别为皇帝、太皇太后、皇太后撰写《贺冬至词语》。

冬至南郊合祭天地在宋代整个国家礼仪典制中占据重要位置，是皇帝身份强化和政权合法化的标志，故自乾德元年，太祖下令“始有事于南郊。……是岁十一月十六日，合祭天地于圜丘”起，两宋历朝皇帝亲祀南郊共计达53次之多。

早在元丰年间，就有“有司援周制，以合祭不应古仪”为由，提出应改“冬至合祭天地狱圆丘”的提议，要改宋太祖于南郊三年一次合祭天地的祖宗之法，恢复周代“冬至南郊园丘祭天、夏至北郊方坦祭地”，至元祐间，此种议论再度甚嚣尘上，元祐七年（1092）九月二十二日，苏轼代太皇太后高氏起草《集官祥议亲祠北郊诏》，诏群臣议黄帝祀典事。

元祐八年三月二十一日，时任端明殿学士侍读学士左朝奉郎守礼部尚书的苏轼《上圆丘合祭六议剳子》，提出不能因循守旧于周礼，而应遵循太祖“南郊合祭于天地”旧制的六条理由。也许担心此时不了了之，次日，他又上书太皇太后《请诘难圆丘六议剳子》，希望将自己的剳子批示给群臣讨论“以越辩越明”。另其想不到的是，这年九月，太皇太后高氏崩，年满18岁的哲宗亲政。昔日旧党大臣们围着太皇太后身边，仅屁股对着自己的身影让哲宗对他们产生极度厌恶，他主政后，第一把火就烧向苏轼。

元祐八年（1093）十一月冬至，被外派到定州担任知定州军州事的苏轼已53岁了，他依习俗分别向临州县主官及监司、列郡知州通判致以节日祝福，作《贺邻帅及监司冬至启》《贺列郡知通冬至启》。谓：“月临天统，首冠于三正；气兆黄宫，复来于七日。候微阳之协应，知君子之汇征……”“日旋南极，气兆皇宫。窃惟视履之祥，宜拥自天之佑……”

自定州贬英州；又改贬惠州、再贬至儋州，被一贬再贬的老东坡已至天涯海角。

元符二年（1099）64岁的苏东坡内心已波澜不惊。是年十一月八日，是他人生留下文字记载的最后一个冬至。

这一天，他与海南符休秀才、吴翁等诸位乡亲饮酒，用儿子苏过冬至诗的韵脚，“华夷两樽合，醉笑一欢同”，而其用生黎法制酒、吃黄姜、土芋、苍耳，种白菜等点滴生活细节，为海南民俗风物和汉、黎民族和谐共处留下宝贵的史料。

小酒生黎法，乾糟瓦盎中。

芳辛知有毒，滴沥取无穷。

冻醴寒初泫，春醅暖更饛。

华夷两樽合，醉笑一欢同。

里闬峨山北，田园震泽东。

归期那敢说，安讯不曾通。

鹤鬓惊全白，犀围尚半红。

愁颜解符老，寿耳斗吴翁。

得谷鹅初饱，亡猫鼠益丰。

黄姜收土芋，苍耳斫霜丛。

儿瘦缘储药，奴肥为种菘。

频频非窃食，数数尚乘风。

河伯方夸若，灵娲自舞冯。

归途陷泥淖，炬火燎茅蓬。

膝上王文度，家传张长公。

和诗仍醉墨，戏海乱群鸿。

（作者已授权大众新闻客户端共享内容，如转载请经原作者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