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里的文字梦》文/侯保军

青春里的文字梦

侯保军

1991年3月16日，《泰安日报》星期六青未了版上，我的第一首诗歌《洗》化作铅字。那是青春岁月里最耀眼的一束光，照亮了往后漫长的写作之路。

大盆里，装满慈母的温暖

洗一双被土地雕凿的 手

轻轻地，为我脱去

冬天枯干的外衣

蘸金色的阳光搓洗

"要到远方去了"母亲说

洗一下经冬雪过滤的心灵

春云里，你会更富有 春之魅力

这首诗的灵感，源于那年初春的清晨。母亲在院子里，用大盆盛满结着薄冰的凉水，浸泡我即将带去远方打工的衣裳。春日的阳光洒下，她布满老茧的双手在刺骨的水中不停揉搓，掌心皲裂的伤口渗出细细血丝。我试探着将手伸进水里，寒意瞬间蔓延全身，缩手时忍不住问：“妈，不凉吗？”她头也不抬，笑着说：“不凉，早习惯了。”看着她搅动冰水，看着冰块在她的温度里慢慢融化，记忆中那双永远粗糙、布满厚茧的手，突然变得滚烫。那一刻，我迫切地想要把这份母爱写成诗，让更多人看见母亲藏在洗衣盆里的深情。

我的家乡在汶水之畔，距离《泰安日报》足足一百五十里。那时，公交车稀少，对靠种地为生的农民来说，坐车是奢侈的开销，自行车成了唯一的“远行工具”。为了投稿，我无数次跨上那辆破旧的自行车，穿村越寨，翻五道岭，过南留水库。遇到陡坡，只能下车推着走；烈日当空，汗水浸透衣衫；口渴了，就捧一捧山涧清泉；饿了，啃一口煎饼卷咸菜。骑行两个半小时，终于抵达泰山脚下的泰安城，而报社还在烈士陵园东面的山坡上。每当推着疲惫不堪的自行车爬上山坡，往往已是正午时分。夏日的阳光晒得人头晕目眩，可我顾不上休息，满心只有投稿的急切。多亏一次次往返，看门大爷和编辑部的老师们渐渐与我熟络。那天，编辑接过我递上的黄盒大鸡烟，笑着点燃说：“你的诗写得不错，准备留用。”两年间，这条从村庄到报社的路，我骑行了无数遍，终于等来了这句肯定。

发表那天，我特意穿上暗红的旧西服，骑着车往家赶。路边柳树抽新芽，春风拂面，满心都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畅快。到家时，父母刚追回逃跑的种猪，脸上沾满泥污与汗水。得知消息，父亲眼中满是羡慕——他写了十几年小说，却从未发表过。当晚，我用三元稿费买了半斤花生米和半斤豆腐皮，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简陋的庆祝里藏着最珍贵的喜悦。那年我十九岁，初中毕业刚两年，受热爱文学的父亲影响，也因那个在《黄河诗报》发表作品的女孩的鼓舞，成了村里第一个在报纸上发表文字的人。

同年7月20日，我的第二首诗《到远方》见报。那天，我在大队村委办公室的桌上，发现了被人划得有些破损的报纸，即便如此，看到自己的文字时，心跳依然漏了一拍。

母亲扯团淡蓝的曙光

撩开昨夜沉沉的梦

把一夜用星星串成的外衣

轻轻地为我披上

掐根金黄的麦刺

捋一线五月的阳光

那细密弯曲的针脚

多像为我远方画出的航线

到远方去吧

母亲在黎明的温巷

一声轻柔地启笛

诗里写的，是我去一百多里外外贸冷藏厂打工的清晨。凌晨四点，母亲就起床为我收拾行囊：将前夜用盐水浸过的煎饼叠好，把青萝卜咸菜切成条，用猪油和鸡蛋仔细炒制后封进塑料袋；发现衣服破了，又就着微光，穿针引线细细缝补。当我骑车离开时，回头望去，她的身影在黎明中越变越小，却始终伫立在那里。

8月31日，《秋》也登上了报纸。那天，我牵着新买来的黄牛漫步在田间，母亲背着竹筐跟在后面拔草。秋日的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擦了擦汗，笑着说：“等秋天丰收了，日子就更有盼头了。”

秋天是一头老黄牛

母亲牵着它在夏天

啃噬了烈日与雷霆

截下秋雨的缆绳

让它兜着夕阳的胃口安详反刍

就这样

母亲顺着牛蹄修几道阡陌

汗水的脸上划几道犁纹

母亲说等秋天分娩了

生活就会被染得更金

这些诗歌，藏着我青春里最珍贵的记忆，也刻下了母亲勤劳朴实的模样。从青春年少到成家立业，我陆续在《北京文学》《散文百家》等刊物发表作品，加入山东作家协会、中国散文学会。四十多年过去，父母早已离去，但他们的身影永远活在我的文字里。

写作于我，是信仰，是力量，更是让亲人永不褪色的方式。余秋雨说：成熟是一种明亮而不刺眼的光辉，一种圆润而不腻耳的音响，一种不再需要对别人察言观色的从容，一种终于停止向周围申诉求告的大气，一种不理会哄闹的微笑，一种洗刷了偏激的冷漠，一种无需声张的厚实，一种能够看得很圆却又并不陡峭的高度。

我是农民的孩子，种地是本分，或许一生难有惊天动地的成就。但我愿如先祖耕耘土地般，在文字的田垄上默默播种，让青春的梦想，在这片属于自己的绿地里，永远自由生长。

侯保军，男，70后，居泰安大汶口，十九岁发表文章，山东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作品见《北京文学》《散文选刊》《海外文摘》《中华文学》《散文百家》《时代文学》等全国各地报刊杂志。《齐鲁晚报》签约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