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的24节气︱小雪：农事未休侵小雪

苏轼的24节气③小雪升级版：农事未休侵小雪

小雪，二十四节气中的第二十个节气，冬季的第二个节气，通常在农历十月中旬，公历11月22日或23日，即太阳到达黄经240°时交节。

《淮南子·天文训》：“加十五日指亥，则小雪，音比无射。”

意思是说，立冬增加十五日，北斗斗柄指向亥位，便是小雪，它与十二律中的无射相对应。

元代吴澄《月令七十二候集解》曰：“十月中。雨下而为寒气所薄，故凝而为雪。小者未盛之时。”清代李光地等撰《御定月令辑要》载：“《三礼义宗》：十月，小雪为中者，气叙转寒，雨变成雪，故以小雪为中。”

小雪是反应气温、降水变化趋势的节气。“雪”是寒冷天气的产物，小雪节气时，寒未深且降水未大，故用“小雪”来比喻此阶段的气候特征。

明代黄道周撰《月令明义》记载小雪三候：“虹藏不见；天气上腾，地气下降；闭塞而成冬。”

第一候：“虹藏不见”。《淮南子·时则训》高诱注曰：“虹，阴阳交气也。是月，阴壮，故藏不见。”古人认为，阴阳交气，雄的叫虹，雌的叫霓。小雪节气，阴盛阳衰，故不再出现彩虹。

第二候，“天气上腾，地气下降”。《吕氏春秋·孟冬纪》高诱注曰：“天地闭，冰霜凛冽成冬也。”

第三侯：“闭塞而成冬。”就是说，小雪，尤其向大雪节气转变的时节，天地不通、阴阳不交。万物失去生机，意味寒冬即将到来。

苦寒·微雪

是时岁云暮

微雪洒袍斑

小雪节气的到来，意味着天气越来越冷，雨雪等降水量逐渐增多，但并不意味着一定会降雪，即便降雪，也是局部、微雪状态。由于受温带大陆性气候特征、高纬度位置和地形因素等影响，西北地区比内陆更干冷苦寒。

宋英宗治平元年（1064）是苏轼任陕西凤翔府（今宝鸡市凤翔区）签判的第二个年头。自嘉祐六年（1061）十一月与苏辙别于郑州西门外，已三年未见子由的苏轼苦寒中寄诗诉说思念，十月，苏轼在新建成的凌虚台上登高望远，抒孤寂之情致。

是年，十月初五日至十九日为小雪节气。

才高多感激，道直无往还。

不如此台上，举酒邀青山。

青山虽云远，似亦识公颜。

崩腾赴幽赏，披豁露天悭。

落日衔翠壁，暮云点烟鬟。

浩歌清兴发，放意末礼删。

是时，素以严厉著称的陈公弼任凤翔知府，筑凌虚台，命苏轼作赋。与其不睦的苏轼首先吐槽公弼为人激愤，少与人应酬交往。苏轼说，我索性就来此登台，举杯邀青山对饮。但青山远远望去，也像公弼的样子。希望在对饮中，可与他成为知己，欣赏着山势奔踊而来，敞开胸襟露出难得一见的景色，在翠壁余晖中高歌长啸，再也不必拘泥繁琐礼节。

是时岁云暮，微雪洒袍斑。

吏退迹如扫，宾来勇跻攀。

台前飞雁过，台上雕弓弯。

联翩向空坠，一笑惊尘寰。

日暮时分，天空飘起微雪，落在袍上斑斑点点。四周幽静无人，只有我独自攀山登台。此时，雁阵飞过，苏轼弯臂搭弓，一只羽箭飞向天空……

烧荒·会猎

深冬放火如红霞

归来红叶满征衣

在古代，秋冬季节烧荒，是消除作物遗留病害、增加地力养分的常态措施。立冬至小雪时节，也往往因烧荒逼出野生动物而一并会猎。

“汉家御虏无奇策，岁岁烧荒出塞北。”在边地，烧荒还是中原王朝断绝草原民族骑兵水草、给养的防御手段。《日知录·烧荒》引《英宗实录》：“御卤莫善于烧荒，盖卤之所恃者马，马之所恃者草。近年烧荒，远者不过百里，近者五六十里，卤马来侵，半日可至。乞敕边将，遇秋深率兵约日同出数百里外纵火焚烧，使卤马无水草可恃。如此则在我虽有一时之劳，而一冬坐卧可安矣。”

凤翔府原属陕西路，熙宁五年（1072）改为秦凤路，作为转运使路与永兴军路并立，是西北边防重地。凤翔府则为提点刑狱所在地，担负军备补给任务。宋英宗治平元年（1064）冬，29岁的苏轼就曾作《司竹监烧苇园，因召都巡检柴贻勖左藏，以其徒会猎园下》诗，记述了在作为抵御西夏进攻的边境补给基地盩厔县，掌管竹器采置事务的监司官员烧荒，掌管戍边的武将柴贻勖借此组织兵卒会猎的壮观场景。

官园刈苇留枯槎，深冬放火如红霞。

枯槎烧尽有根在，春雨一洗皆萌芽。

黄狐老兔最狡捷，卖侮百兽常矜夸。

年年此厄竟不悟，但爱蒙密争来家。

风回焰卷毛尾热，欲出已被苍鹰遮。

野人来言此最乐，徒手晓出归满车。

割除竹园苇草，被砍伐的老竹留下贴地枯茬，炼荒的野火染红天际。烧尽枯茬，竹根在明年的春雨浇灌中又会育新竹、出新笋。狐狸、野兔像这里的主人代代繁衍，如今在野火中被烧死、或四处逃窜，纷纷被苍鹰捕获。附近耕农最为高兴，徒手早出，晚归时收获满车。

巡边将军在近邑，呼来飒飒从矛叉。

戍兵久闲可小试，战鼓虽冻犹堪挝。

雄心欲搏南涧虎，阵势颇学常山蛇。

霜乾火烈声爆野，飞走无路号且呀。

迎人截来砉逢箭，避犬逸去穷投罝。

击鲜走马殊未厌，但恐落日催栖鸦。

弊旗仆鼓坐数获，鞍挂雉兔肩分麚。

苏轼诗中“戍兵久闲、战鼓虽冻”的记述，折射出经“庆历和议”后，北宋和西夏相对稳定的对峙局面。久疏战阵的士卒们大战拳脚，擂响战鼓，走马射箭，扯起捕兽网会猎，鞍挂野鸡野兔，肩扛牡鹿而归。

主人置酒聚狂客，纷纷醉语晚更哗。

燎毛燔肉不暇割，饮啖直欲追羲娲。

青丘云梦古所咤，与此何啻百倍加。

苦遭谏疏说夷羿，又被赋客嘲淫奢。

岂如闲官走山邑，放旷不与趋朝衙。

农工已毕岁云暮，车骑虽少宾殊佳。

酒酣上马去不告，猎猎霜风吹帽斜。

最后，苏轼以置酒会餐，烧烤不暇、欢饮大啖的热闹场面，对此次会猎效果、收获加以小结。在《凌虚台》诗中出现的“岁云暮”再次出现，暗透两诗系作于同一时节。

民间有“冬腊风腌，蓄以御冬”习俗。小雪时节气温下降，天气干燥，人们常于此时狩猎，捕野兽以滋补增添热量，或将兽肉腌制风干，以备越冬之需。

和上述诗中苏轼围观会猎不同，熙宁八年（1075）十月，40岁的苏轼担任密州知州，曾多次组织小猎、会猎。、

是年，十月初五日至二十日为小雪节气。

青盖前头点皂旗，黄茅冈下出长围。

弄风骄马跑空立，趁兔苍鹰掠地飞。

回望白云生翠巘，归来红叶满征衣。

圣明若用西凉簿，白羽犹能效一挥。

苏轼祭常山后，在常山下黄茅岗一代划出狩猎区，与随行人员纵马放鹰，围猎野兔，展现愿戍边御敌的报国情怀。而红叶落满征衣的生动细节，正与小雪时节红叶飘落的景色吻合。

开河·悯农

盐事星火急 谁能恤农耕

小雪时节农事忙。

农民会趁小雪前翻松土壤，提高土壤的通气性和保水性，为来年的农作物生长创造更好的条件，赶在寒冬前收割蔬菜、储存粮食；修剪果树枝条，清理残枝败叶并包裹主枝防止树木被严寒冻死；南方一些地方，农民还要抢收晚稻。

自幼在农村种树接果、放牛养蚕的苏轼，不但深谙农事，更饱含悯农情怀。

熙宁五年（1072）十月，十月初三日至十七日，小雪节气里的某一天，任杭州通判的苏轼奉转运使檄，督开汤村、监官运盐河，冷雨中赋诗《汤村开运盐河雨中督役》，表达对盐法扰民之不满，哀叹役民之苦。

居官不任事，萧散羡长卿。

胡不归去来，滞留愧渊明。

盐事星火急，谁能恤农耕。

苏轼感叹，真羡慕司马相如居官不任事的萧散，更愧见归隐田园的陶渊明。在督官们心中，只有运盐是十万火急的事，谁还能顾得上农民的耕种生计！

薨薨晓鼓动，万指罗沟坑。

天雨助官政，泫然淋衣缨。

人如鸭与猪，投泥相溅惊。

下马荒堤上，四顾但湖泓。

线路不容足，又与牛羊争。

晨鼓声中，成千上万的民工在沟坑开河，雨水如助官威，打湿人们衣带。民工如同猪鸭，在泥水中挣扎劳作，泥浆飞溅令人心惊。苏轼下马来到荒凉的堤岸上，环顾四周只见一片泥泞的积水。道路狭窄得放不下脚，牛羊人挤作一团。

归田虽贱辱，岂识泥中行。

寄语故山友，慎毋厌藜羹。

苏轼发出由衷心声，回乡种田虽被视为低贱卑微，但难道还能比这泥中挣扎更不堪吗？远方的老友们，千万别嫌弃野菜羹汤的粗淡啊。

这首诗，在《乌台诗案》书证中被作为诋毁新法、谤讪朝廷的罪状之一。苏轼的口供毫不掩饰开运盐河实乃妨害农事的错误决定：“其河只为般盐，既非农事，而役农民，秋田未了，有妨农事。又其河中间，有湧沙数里，轼宣言开得不便。轼自嗟泥雨劳苦，羡司马长卿居官而不任事；又愧陶渊明，不早弃官归去也。”

“惟有悯农心尚在，起瞻云汉更茫然。”随后，夜宿水陆寺的苏轼仍沉浸在深深的悯农情结中，他作诗二首寄好友北山清顺和尚，在第一首中，明确点明作于小雪节气，再度为开凿运盐河的役民打抱不平。

草没河堤雨暗村，寺藏修竹不知门。

拾薪煮药怜僧病，扫地焚香净客魂。

农事未休侵小雪，佛灯初上报黄昏。

年来渐识幽居味，思与高人对榻论。

制诰·陪驾

小雪疏烟杂瑞光

清波寒引御沟长

元祐二年（1087）十月十八日（丙申），正是小雪交节当天。时任翰林学士、知制诰，兼侍读的苏轼为皇帝起草冬季抚问诸路沿边臣寮的口宣、赐诸路臣寮中冬衣袄口宣、冬季传宣抚问诸路沿边臣寮口宣、冬季抚问陕西转运使副口宣等一大堆例行公文，忙得不亦乐乎。

元祐三年（1088）冬，时为翰林学士、知制诰、兼侍读，权知礼部贡举的苏轼与都水使者吴安持于御河迎驾皇帝，赋诗《和吴安持使者迎驾》。

小雪疏烟杂瑞光，清波寒引御沟长。

曈曈日色笼丹禁，杳杳鞭声出建章。

鹓鹭偶叨陪下列，天阊聊启望中央。

归来喜气倾新句，满座疑闻锦绣香。

远处，小雪过后大地素裹一派吉祥气象，御河中清波寒澈，初日在禁城上空升起，鞭炮声传出宫阙。群臣如鹓鹭井然有序出行，自己有幸“忝列末席”并仰望皇帝威仪。迎驾归来，吴安持的佳妙新诗，似乎令同僚们都闻得到锦绣美文的四溢诗香。诗表意，亦寄情。据《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四一七：元祐三年十月庚申，“吴安持为都水使者”。诗题有“使者”二字，则此诗必作于十月之后。查《中华通历》，是年小雪交接日为十月三十日。

就在作《和吴安持使者迎驾》前后，苏轼还步苏辙的女婿王适（子立）诗韵做过一首《次韵王郎子立风雨有感》，此诗中的小雪，蕴含别样家翁深意。

百年一俯仰，寒暑相主客。

稍增裘褐气，已觉团扇厄。

不烦计荣辱，此丧彼有获。

我琴终不败，无攫亦无释。

后生不自牧，呻吟空挟策。

揠苗不待长，卖菜苦求益。

此郎独静退，门外无行迹。

但恐陶渊明，每为饥所迫。

凄风弄衣结，小雪穿门席。

愿君付一笑，造物亦戏剧。

朝来赋云梦，笔落风雨疾。

为君裁春衫，高会开桂籍。

苏轼告诫王适，时光匆匆，要不计得失荣辱加强自我修养。即便是贫寒之中，也要坦然面对凄风吹破衣，小雪袭寒门的窘境并付之一笑。苏轼夸赞王适鸿篇巨制落笔迅速，并寄望他时来运转，在来年春试中进士登第。

谪居·幽情

雪花浮动万家春

醉归江路野梅新

绍圣元年（1094）十月初五日至十九日为小雪节气。

是年十月二日，贬谪岭南的苏轼在立冬时节初到惠州，寓居合江楼。十月十三日，小雪节气中，苏轼与程乡令侯晋叔，归善主簿谭汲同游大云寺。在松下共饮苏轼新酿的万家春酒，喝用松花煎熬的松黄汤，欣然填词《浣溪沙》。

罗袜空飞洛浦尘，锦袍不见谪仙人。携壶藉草亦天真。

玉粉轻黄千岁药，雪花浮动万家春。醉归江路野梅新。

上阙，苏轼说两位县大人空到水边来一趟，并没有遇到穿着宫锦袍的谪仙人李太白。带着酒在草地上坐饮野餐，也极自然率真。下阕，苏轼说他们喝着健身延年的松黄汤，酌酒时，万家春酒泛着雪花般的酒沫。沿江边醉归家中，沿途野梅的新香沁人心脾。

这年闰四月，苏轼由定州知州任上踏上贬谪岭南之路，先是被贬英州，后一路朝廷数改诏令，将其越贬越远，官职越削越小，直至责授宁远军节度副使惠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万里远谪，人地生疏，初来乍到，苏轼却能迅速融入惠州风土人情，随遇而安，其填词语调之轻快、用典之巧妙、笔调之洒脱，显示出非同一般的坚韧毅力和乐观阳光心态。

绍圣二年（1095）十月十六日，小雪交节日。这月，苏轼曾欲游惠州半径未果。《晚香堂苏帖》载苏轼手书：“惠州西南五里所，地名半径，皆美田，宜粳稻，自丰湖泛舟可至焉。前辈有诗云：‘半径雨余香稻熟，丰湖波暖鳜鱼肥’，予至惠州一年，欲游而未果也。”

惠州四季葱绿花香，冬季也仅需略加夹衣。小雪时节，正逢稻熟待收割，丰湖冬，水不结冰，鱼儿肥美鲜嫩，实乃怡人、宜居之地。

约本月，苏轼书渊明《酬刘柴桑》诗：“自夏历秋，毒热七八十日不解，炮灼理极，意谓不复有清凉时。今日忽凄风微雨，遂御夹衣，顾念兹岁，屈指可尽……”

绍圣三年（1094）十月二十七日至十一月十二日为小雪节气。这年四月，苏轼由合江楼再度迁入嘉祐寺，又在白鹤峰下购地欲建房以度终老。没成想，七月，一直朝夕相处陪伴自己的侍妾朝云染瘴疫而亡。十月，异常思念朝云的苏轼作《西江月》，字字不提朝云，却句句不离朝云。

玉骨那愁瘴雾，冰姿自有仙风。海仙时遣探芳丛，倒挂绿毛么凤。

素面翻嫌粉涴，洗妆不褪唇红。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

十一月四日，小雪时节，苏轼于嘉祐寺等下枯坐，突然想起黄脽道人的一句话，遂默然书之：“卓然精明而念不起，兀然灰槁而照不灭，二法相反当融为一。”

人，保持清醒明察的状态，内心却不起任何杂念；外表看似枯槁、毫无生气，心灯却从未熄灭。在二元对立中实现圆融统一，这正是苏轼在历尽劫难中自渡的生命悟道！

（作者已授权大众新闻客户端共享内容，如转载请经原作者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