舷板上的脚印
全景曹州
01-26 14:32
舷板上的脚印
原创小小说/刘启升

黄河口的滩涂上,老海的船泊在那儿,船帮被河水泡得发黑,却被他擦拭得锃亮,能照见人影儿。老海这辈子,大半辈子都在跟船打交道,走了无数回舷板,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上船下船,险就险在那三尺舷板上。”
这话,是他用一条腿换来的教训。
那年老海二十出头,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浑身的力气没处使,性子躁得像炮仗,一点就着。秋汛刚过,黄河水浑得像稠糊糊的棒子面粥,浪头一个接一个拍着船帮,“哐哐”作响,震得人耳朵发麻。那天他给邻村送鱼苗,回来时天擦黑了,风裹着河面上的潮气,往人骨头缝里钻,冷得人直打哆嗦。
码头的灯昏昏黄黄,那截三尺宽的舷板搭在船和岸之间,被浪头打得一颠一颠,活像条不安分的长虫。同船的老王瞅着不对劲,扯着嗓子喊他:“老海,慢点走!踩着实了再挪步!”老海咧嘴一笑,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啥风浪没见过?这小舷板还能难住我?”
他背上背着半袋玉米,那是给家里老娘留的口粮,大步流星就跨上了舷板。脚下的木板晃了晃,他嫌走得慢,干脆撒开步子往前冲。眼瞅着离岸边只剩两步远,一个浪头猛地撞过来,船身“吱呀”一声歪了歪,舷板跟着翘起来,像要把人甩出去。
老海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扑通”往河里栽去。慌乱中,他伸手去抓舷板,却只抓到一片冰冷的空气,小腿狠狠磕在船帮的铁锚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河水瞬间漫过头顶,咸腥的味道呛得他直咳嗽,身子在水里沉沉浮浮。老王和几个船工见状,顾不上脱衣裳,“扑通扑通”跳下水,七手八脚把他捞了上来。送到镇上的卫生院时,医生瞅着他血肉模糊的小腿,摇着头叹气:“晚了,骨头碎成渣了,保不住了。”
老海的右腿,就这么短了一截。
从那以后,老海走路一瘸一拐,却把那艘船侍弄得更上心,船板擦得发亮,船帆补得平平整整。每次有人上船下船,他都要拄着拐杖,挪到舷板边,扯着沙哑的嗓子喊:“踩中间!慢着点!浪还晃呢!”
村里的年轻人嫌他唠叨,撇着嘴嘟囔:“海叔,都啥年代了,还这么啰嗦,谁还能栽进河里不成?”
老海不恼,只是蹲在船边,粗糙的手掌摩挲着那块被人踩得光滑的舷板,浑浊的眼睛里,藏着旁人看不懂的东西。
去年冬天,滩上来了个后生,叫小勇,说是来学划船的。小伙子手脚麻利,眼里有活儿,就是性子太急,做啥都风风火火,跟年轻时的老海一个样。
头一回跟老海出船,回来时遇上了北风,浪头比那年老海出事时还凶,船身晃得厉害,人站在船上都站不稳。小勇背着一篓子渔具,急着上岸回家,刚踏上舷板就想撒腿跑。
“站住!”老海的嗓子像洪钟,震得人耳朵发颤。
小勇一愣,脚底下的舷板正好被浪颠了一下,他趔趄着差点摔倒,吓得脸都白了。
老海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到舷板边,浑浊的眼睛盯着他:“记着,这舷板欺快不欺慢。你越急,它越晃得厉害。脚踩稳当了,心沉住了,比啥都强。”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掌像老树根,满是裂纹:“来,跟着我走。”
老海先把拐杖稳稳地杵在舷板中间,然后抬起左脚,慢慢落下,再小心翼翼挪过那条瘸腿,一步一步,走得稳如泰山。小勇学着他的样子,把脚步放慢,果然,再晃的舷板,也能踩出踏实的脚印。
上岸后,小勇擦着额头的冷汗,对老海说:“海叔,我懂了。”
老海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花,指了指那条舷板:“这板子,不光是条路,也是个秤。称人的性子,称人的心思。”
开春后,老海把船交给了小勇。他依旧每天蹲在码头边,瞅着年轻人踩着舷板上船下船,瞅着黄河水涨了又落。有人问他:“海叔,你咋不上去了?”
老海摸了摸那条瘸腿,望着河面上来来往往的船:“我老了,走不动了。但看着他们走稳当,就够了。”
这天傍晚,码头上来了个陌生汉子,西装革履,却一脸憔悴,头发乱糟糟的,蹲在舷板边,望着河面发呆。
汉子叫二帅,在欣家网络工程公司做了二十年骨干,凭着过硬的技术,给公司创下了傲人业绩,老板黑牛赚得盆满钵满。可黑牛的内侄阿军,从二帅那儿学走了看家本事,黑牛就动了歪心思,想裁掉二帅,又怕承担高额赔偿金。
黑牛跟开公司的表弟金钟一合计,设了个圈套。金钟出面,用两倍工资忽悠二帅跳槽,说试用一个月就签长期合同。二帅一时心动,辞了干了二十年的工作。可试用二十八天,金钟就以他不能胜任工作为由,拒签合同。
二帅这才明白,自己掉进了别人的圈套。原公司回不去,新公司进不来,眼下连个年薪过万的心仪岗位都找不着。走投无路的他,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黄河口的码头,站在了这块舷板上。
夕阳把老海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那条三尺宽的舷板上,影子的边缘被金光镶得暖融融的。风吹过,舷板轻轻晃着,像一叶载着岁月的小舟。
老海瞅着蹲在舷板边的二帅,叹了口气,慢悠悠地说:“年轻人,路走错了不怕,怕的是心乱了。这舷板,踩稳了就能上岸;人这一辈子,沉住气了,就能走稳。”
二帅抬起头,望着老海那条瘸腿,又望了望脚下的舷板,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冲老海鞠了一躬,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后来的日子里,滩涂上的船换了一艘又一艘,走舷板的人来了一波又一波。小勇成了新的掌舵人,每次有人急着踏舷板,他都会扯着嗓子喊出那句老海的话:“踩中间!慢着点!浪晃呢!”
而老海依旧每天蹲在码头边,脊背微微佝偻,浑浊的眼睛望着河面,望着那些踩在舷板上的脚步。他的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皱纹堆在眼角眉梢,像被浪花吻过的河滩,藏着岁月的温软。那条瘸腿静静蜷着,像一枚醒目的警示标,立在黄河口的风里。
风里,似乎还飘着老海的声音,混着浪涛声,一遍遍地叩击着人心:“这舷板,从来都不欺慢,只欺急。最险的不是风浪,是那颗急于求成的心啊!”
作者简介
刘启升,山东成武人,国家级优秀教师,退休后深耕鲁西南乡土文化挖掘与宣讲,醉心于民间故事、民俗风情的整理与创作。以质朴文字描摹乡土温情,用真挚笔触传承民间美德,笔下文字满是烟火气与人文温度,多篇作品在省市级文学赛事中获
编辑:马学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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