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届“泰山杯”作品选登】刘金红 | 爱的彼岸

爱的彼岸

文/刘金红

走进父亲的房间：轮椅、成人纸尿裤、防滑拐杖、痰盂，还有一屋子的零食——饼干、牛奶、糖果、达利园派、豆沙饼……阳光从明亮的窗棂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像极了他这几年混沌不清的日子。我蹲下身，收拾着夜晚他吃剩的零食，并寻找被他叠的整整齐齐的藏匿在各个角落的包装袋……我的崩溃像落在试图抓住什么却又什么都抓不住的绝望里。

一

最初的异样像一片落叶飘进平静的湖面。

那年父亲80岁，身体硬朗得还能扛起一袋大米上三楼。每天来回步行一趟千佛山，只是吃饭时，他会突然停住筷子，眼神涣散，头微微垂下，发出轻微的鼾声。母亲笑他：“老了老了，吃着吃着就睡着了。”我们也笑，以为是老年人常见的精力不济。他会在几秒或几分钟后突然惊醒，然后继续咀嚼，仿佛刚才的断片从未发生。

那时的睡眠是温柔的，像午后的猫打盹。我们谁也没想到，这竟是风暴来临前诡异的宁静。

二

变化是在一个秋季加速的。

父亲像往常一样，准备乘车去爬山。在上车的一瞬间脑袋磕到车踏板，司机急忙扶他起来。他直摆手说：没事没事。回家后发现额头淤青，面部有些擦伤，带他到社区卫生院做了处理。外伤很快好了。但是随时睡觉的毛病依旧持续。我硬拉他去大医院做个全面检查，他强烈抗议的声音依旧在我耳边回荡：我没病，拉我去医院干嘛！

医生的话让我如坠深渊：脑萎缩很明显，需要长期照护，不能离开人了。

那辆公交车载着他最后的清醒驾驶向了迷雾一般的彼岸。

父亲开始频繁地清嗓子，那声音从客厅一角响起，粗粝、黏稠，带着胸腔深处的震颤。起初他会找垃圾桶，找卫生间，后来是墙角，再后来——任何地方。他站在阳台上看风景，喉头一动，“呸”的一声，痰液落在光洁的地板上，像一朵丑陋的花。母亲惊呼：“老刘！别吐！”他转过头，眼神无辜得像个闯了祸却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的孩子。

最崩溃的是他处理痰渍的方式。他抬起脚，用鞋底的纹路反复碾压、涂抹，直到那滩痕迹变成一片模糊的阴影，渗入木地板的缝隙，蔓延到瓷砖的接缝。我常常看见客厅里一道道灰褐色的轨迹，像某种神秘而肮脏的地图，标记着一个老人失控的领地。我蹲在地上用消毒液擦洗，他在一旁看着，说：没事。我抬头，看见他嘴角还挂着零食的碎屑，那一刻，绝望像潮水漫过头顶。

卫生间成了重灾区。他忘了冲水，忘了掀马桶盖，忘了自己大便，甚至忘了脱裤子。我推开门，看见他对着墙壁小便，尿液顺着瓷砖缝隙流淌，他则专注地盯着某处斑驳。我喊他，他不应；我拉他，他挣扎。痰液混着尿液的气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发酵，我扶着门框干呕，听见母亲在客厅压抑的哭泣。

三

我曾以为爱是恒久的忍耐，直到发现它也有边界。

那个夏天的深夜，我被异响惊醒。推开父母房门，看见父亲站在阳台窗前，朝窗外尿尿，吐痰。痕迹全部落在玻璃上。母亲缩在床角，用被子蒙住头，浑身发抖。我冲过去，声音尖利得不像自己："爸！你在干什么！"他转过头，眼神陌生得像从未见过我。

那一刻，我恨他。我恨这具被疾病劫持的躯壳，恨他毁掉了我们所有关于晚年的温馨想象，恨他让我在半百之年提前体验了养儿育女的艰辛却得不到成长的喜悦。窗户映出我的脸，疲惫、扭曲、布满泪痕。我想起小时候他在冬天的夜晚给我们姐弟讲故事；想起他把我骑的自行车，修理了一遍又一遍，生怕有危险；想起他在我生病住院时，苦苦哀求大夫让抽他的血：我身体好，抽多少血都行……想起他我考上大学时那发红的眼眶……那些父亲，去哪里了？

四

转折发生在一个寻常的秋季。

弟弟照例给父亲擦洗身体，他忽然抓住他的手腕。那双手布满老年斑，青筋暴起，力道却大得惊人，浑浊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清明：“你是……”那是他弟弟（我三叔）的名字。我弟弟几乎晕厥。

妹妹做好饭招呼父母吃饭，父亲十分愤怒地指责我妈：“你凭什么让XXX给你忙活做饭？”那是他妹妹（我姑姑）的名字。

已经多久了？半年？一年？他上一次认出我们是什么时候？我喉咙发紧，头发晕。

那一刻，所有的怨恨土崩瓦解。我突然看清了这场疾病的本质：它不是父亲的背叛，而是命运对他的掠夺。那个会道歉的父亲，那个在混沌中仍试图保持尊严的父亲，那个为了孩子吃苦耐劳的父亲从未离开。他只是被困在了一座不断崩塌的迷宫里，偶尔能从瓦砾缝隙中探出头来，看一眼他深爱的世界。

我开始重新学习做他的孩子。我学会在他吐痰时默默递上纸巾，而不是斥责；学会在他弄脏衣物时轻声说"没关系，我们换一件"；学会在他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时坐在旁边，假装能听懂那些破碎的词句；学会他执意要回家时，把他抱上车去“旅游”一圈。我发现，当我放下"恢复正常"的执念，痛苦便减轻了许多。阿尔茨海默病是一条单向的河流，我只能陪着他顺流而下，而无法将他拉回上游。

五

如今，我偶尔梦到小时候和壮年的父母在一起的情形。醒来时，枕边常是湿的。我知道，这不是遗憾，而是思念在发酵。

照顾阿尔茨海默病父亲的这几年，像一场漫长的告别仪式。但它也赠予我一些东西——在反复的擦拭、清理、安抚中，我触摸到了父爱最原始的形态。那不是英雄式的拯救，不是智慧的传承，而仅仅是一种存在：我在这里，我不会走，无论你变成什么样。

人都会老去，都会以某种方式失去体面，都会在依赖中完成对世界的最后告白。所谓父母子女，不过是一场漫长的目送：他们目送我们长大，我们目送他们离开，而在这之间，那些狼狈的、难堪的、让人崩溃的瞬间，恰恰是最真实的相守。

爱还在彼岸！

作者简介：

刘金红，女，1968年4月生人。现为山东省报告文学学会副秘书长。

第二届“泰山杯”全国老年散文大赛征稿启事

为响应民政部、全国老龄办、中国老龄协会新时代“银龄行动”，充分发挥文艺作品“举精神之旗、树时代之魂”的作用，推动文化养老，营造全社会敬老孝老助老的氛围，丰富广大老年人的精神文化生活，抒发他们对祖国、人民及美好生活的礼赞，对人生经历的回忆和记录，展现新时代老年人的精神风貌，2025年成功举办了首届“泰山杯”山东老年文学作品大赛，获得广泛好评，并出版了精品文集《海岱文韵——首届“泰山杯”山东老年文学作品大赛获奖作品选萃》。

回应广大老年文学创作者的要求，努力把活动办得更专业、更深入、更有影响力，从本届起改为全国性散文类专题征文，邀请省内外有关文学机构支持并联合主办，进一步扩大活动影响，现启动征稿。

一、活动主题

围绕个人经历、家庭变迁、时代感悟、情感世界、自然人文等方面展开创作，展现老年人丰富的内心世界、深厚的生活积淀以及对人生独特的理解与思考，弘扬积极向上的生活态度和社会正能量。

二、内容要求

所有征集作品要坚持正确政治导向，弘扬新时代主旋律，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生动形象，富有思想内涵和艺术感染力。以散文作品的方式，记录新时代，书写新时代，讴歌国家兴盛、人民幸福的伟大历程；歌颂社会主义事业在政治、经济、文化、社会、生态文明建设等方面取得的伟大成就，绘就中国式现代化宏伟蓝图。

三、作品种类

征集作品种类仅限散文随笔、回忆录，限3000字以内，每人仅限报送1篇作品，不按规定报送视为无效。作者报送作品须为原创，具有独立著作权，严禁抄袭或冒用他人作品，一经发现取消评审资格；凡涉及作品法律责任由作者自负，主办方不承担任何责任。所有征集作品的版权和使用权归组织单位所有，凡参加活动征集的作者视为已确认并遵守本征集活动的各项规定。

四、征集对象

全国广大老年朋友（已办理退休手续，男性作者年满60周岁，女性作者年满55周岁）。

五、组织单位

主办单位：

山东省散文学会

四川省文艺传播促进会

辽宁省散文学会

《当代散文》编辑部

承办单位：

山东省散文学会融媒体中心

济南海东文化发展有限公司

协办单位：

大众平台“二安故里”号

当代散文网

六、投稿方式

投稿自发布之日起截止到2026年3月31日。作品一律以电子文本形式投稿，不接受纸质稿件。文稿后请附200字以内个人简介（注明出生年月），并注明通联地址。邮件标题以“第二届泰山杯+作品名称+作者姓名”命名。

欢迎各地作协、老年大学、老年文艺团体、县（区）组织集体报送，将对组织工作突出的单位颁发“组织奖”。

七、发表与宣传

投稿视为同意在大众平台“二安故里”号、当代散文网等刊登宣传。

八、相关安排

为增进广大老年文学创作者之间的联系，投稿后请添加组委会联系人微信。收到投稿后组委会将建立作者微信群，方便交流信息、指导创作、发布通知，期间拟安排公益讲座、创作交流等活动，根据本人意愿，推荐加入有关文学团体。支持优秀作者出版个人专集，拍摄专题宣传片等。

九、表彰奖励

活动结束后，由主办方聘请专家组成本次活动评委会，将评出各类作品的一、二、三等奖和优秀奖，颁发荣誉证书。对成绩突出的还将授予相关荣誉。以自愿参与方式编印获奖作品选集，举行颁奖交流活动。

投稿邮箱：sdsswxhzg@163.com

通联地址：山东省济南市历城区舜华南路2050号高新文化中心七层山东省散文学会。

联系人：李健

电话：13969165526（同微信）

联系时间：工作日（9：30—12：00、13：00—17：30）

本活动欢迎协办、联办、赞助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