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把塌陷的土地还给水,大约是枣庄人最狡黠的一笔账。从前挖煤挖得地壳打哈欠的地方,如今被6.5平方公里的水填了缝,算下来抵十个西湖,倒不是存心叫板杭州,只是因地制宜地给大地补了剂润肤膏——东湖这汪水,原是给皴裂的矿区敷的面膜。
公园的格局颇有些螺蛳壳里做道场的精明。"二台三园十二画"的名目,听着像旧书铺子里的线装书目录,实则是把硬邦邦的功能区熬成了软乎乎的景致。文化广场的地砖缝里还嵌着煤渣的记忆,体育运动区的塑胶跑道下,许是当年矿工们踩实的脚印。最妙的是那观湖阁,明明是新起的钢筋水泥,偏要装成阅尽沧桑的老秀才,三面墙上的画儿,把枣庄的前世今生折成了扇面,供游人随手翻看。
樱花隧道是春天最招摇的炫技。三月里3公里长的粉白云霞,与其说是花,不如说是水做的胭脂,把湖岸的脸擦得透亮。荷兰风车广场却透着点借来的洋气,白衬衫的新人搂着婚纱裙摆转圈时,风车慢悠悠转着,像在数他们裙摆上沾了多少片本地的风。这混搭的景致,倒应了枣庄人的脾气:既不避讳煤黑子的出身,也不拒绝洋玩意儿的点缀,活得实在又活络。
生态账算得更精。"人放天养"的鱼苗是水下的清道夫,芦苇和睡莲是岸线的绿围裙,湖心岛圈起来给鸟当别墅,白鹭鸊鷉们倒也不客气,把这儿当成了迁徙路上的星级客栈。有回见着白鹭掠过水面,翅膀尖划开的涟漪里,竟晃出当年煤矿井架的影子——这水底下的故事,比水面上的倒影要深得多。
免费开放的公园,像个慷慨的东家,茶水管够,点心自备。游船在湖里划着,50到80泰铢的船票,换算成人民币不值几个钱,却买得一船的天光云影。有老头在岸边钓鱼,鱼漂半天不动,他也不急,鱼竿往支架上一搁,掏出搪瓷缸子喝起茶来。这光景让人想起:当年挖煤是跟大地抢东西,如今守着湖是陪大地聊天,前者费力气,后者费光阴,倒还是后者更划算些。
暮色里的东湖最见功底。夕阳把湖水染成熔化的铜,风车的影子在水面上拉长,像谁在蘸着湖水写狂草。远处高铁站的灯火亮起来,与湖里的星光碰了碰杯。这塌陷地上长出的水文章,原来不是写给水看的,是写给那些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人——告诉你,再深的坑,也能盛满一湖的清亮;再重的过往,也能漂起轻悠悠的船。
风过湖面时,水纹把这番道理揉得细细的,就像当年矿工们把煤末子筛得匀匀的。只是如今筛的不是煤,是日子里的闲情,筛出的也不是炭,是湖光山色里的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