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劝不住”的“裸捐奶奶”李玉坤

大众新闻·海报新闻    18:13原创

威海市文登区慈善总会办公室里,工作人员面对拿着一沓现金前来捐款年近八十岁的奶奶,心疼地劝“不要再捐了”:“您真的别再捐了,每个月就这些收入,年纪在这儿,这钱您得自己留着……”这不是工作人员第一次与她进行“拉锯战”,这位让工作人员既感动又头疼的老人就是荣获“中国好人”称号的李玉坤,最初他们是她的“助手”,帮她筛选核实需要帮助的贫困学生,让她的善意能精准抵达。后来角色调转了,他们温和坚定地“劝退”这位固执的捐助者,然而老人的态度相当坚决,几个办公室轮转游说,最终还是放下钱离开——在刚刚过去的2025年又捐出了一万零一百元。

年近八十的李玉坤被大家亲切地称作“裸捐奶奶”,面对所有人的劝说,道理她懂、情分她也领,但钱还是要捐。在她位于文登的平房小院里,一场雪落过后,小院中积雪沉沉地压在她早已分类码齐的废品堆上;那双布满岁月痕迹的粗粝手掌,如今得捡拾半天废品,才能勉强将平时骑的小三轮车后斗装满。屋里没什么大件家电,冬天为了暖和,她穿着里三层外三层,一次凑近小电暖气,不慎烧着了羽绒背心,留下一块醒目的焦黑,她至今还在里面穿着。“又没坏,还能穿,”她摆摆手,又流露出怕给人添麻烦的谨慎,“你们可别报道我穿打补丁的衣服,我不是没衣服穿,这两天不少好心人又来给我送!这又没坏,我不舍得扔大家该以为我又没衣服穿又给我送了,太麻烦大家了。”

李玉坤的经济来源主要是环卫工作与拾荒,在身体不好调岗到门岗工作之前,李玉坤主动申请了最艰难的步行街清扫工作,清晨三四点,那双手便紧握扫帚,“唰——唰——”地唤醒整条街道,日复一日。白天,它分拣废品、捆扎利落,将它们转化为孩子们的一笔笔学费,它的“出征”总是在邮局完成,数出钞票、在汇款单上一笔一画写下“李玉坤”,将希望寄往那些从报纸中“侦察”来的贫困学生地址。

李玉坤说曾经的她“被社会感动”,丈夫生病时,单位、邻居、社会好心人多次帮助她,“社会感动了我,我要尽我所能帮助别人。”曾经她要照顾病中的丈夫、瘫痪在床的母亲、两个未成年的女儿,无数双手帮助过她托举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她摊开自己的手,决定让它也成为那样一双手。

这份“尽我所能”的决心,后来有了更明晰的指向。六十多岁时李玉坤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她多年来的奔跑,找到了一支可以追随终生的火炬。她说:“我文化水平不高,哥哥姐姐去参军,我早早成了家里的顶梁柱,但我知道,跟党走,把力使在帮人救急上,这条路错不了。”

这双手稳稳地握住了善良的接力棒,为无数双手送去了改变命运的力量,在长达近三十年的助学故事里,“李伯伯”是的误会,也是理解李玉坤的一把钥匙。近八十岁的她还是能讲起当年受资助的孩子家庭里具体的情况,当年经过妇联组织做社会妈妈时还曾带着钱和物去过本地不少困难孩子的家,后来则更多通过邮局汇款、直接抵达孩子们手中。这场误会始于“李玉坤”这个名字——当它出现在汇款单上时,受助的孩子们自然在回信里称她为“李伯伯”。她觉得这事儿“挺有意思”——“我知道他们看我这名儿,多半以为是个男的,”说这话时,她脸上带着朴实的笑意,“我本就不愿他们特意来找我,也明白家境贫困的孩子多半不想让这些事被人知晓。就想着以后要是有机会见面,把‘李伯伯’当个笑话逗逗他们。”她因此从未点破,只想为将来或许会有的重逢留一个小小的惊喜。

然而当初受助女孩小康在寒冬的步行街找到她,从背后紧紧抱住这个扫街的背影时,预想中的“逗一逗”变成了猝不及防的大哭。“我也没想到,”李玉坤回忆时也再次落下泪来,“孩子抱住我就开始哭。”学生哭的是,想象中坐在明亮办公室里的“干部伯伯”,与眼前这位穿着旧棉袄、手握扫帚的奶奶之间的巨大反差。李玉坤带点幽默的期待里,恰恰没有“施恩者”的位置,她只是推己及人地“帮一把”,顺便“逗一逗”,就像她的善举未追求名声,却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对于付出,李玉坤心里揣着特殊的“账本”。近三十年来,她累计捐出近四十万元——资助的一百多个孩子来自全国各地,不少人的回信来自中国传媒大学等名校,每人每年能拿到一千元,她往往每个人给予一到四年不等的帮助,不少人如今已成长为社会栋梁;遇到灾情时,她更是几千块几千块地往外捐,从1998年捐出女儿婚被和一个月工资赈灾,后来手头没那么多钱就去借来钱捐,“步行街有不少做生意的小老板,我信用好、还的及时,他们知道我都愿意借给我。”“灾情就像打仗,有一份力就要出一份力。”这是她挂在嘴边的“总纲”:灾区是“前线”,房子塌了、路断了,就算有力气也没处使,是真正的绝境;而她自己,无论多难都属于“后方”,“我这里虽然艰难,但我有地方赚钱。怎么样都能解决!我就是出点力,也没什么其他的心愿,就是希望更多人能加入进来资助孩子、帮扶灾区。”

看着自己资助的孩子们长大成人、成家立业,拥有了更好的未来,有的孩子还特意回来看望她,甚至又给她送钱,她打心底里感到高兴,但她从没想过要什么回报——“要是图回报,当初一点困难就足够让我放弃了。”孩子们寄来的信,她都会认真给他们写回信,叮嘱他们好好练字,要把单词抄在本子上背英语;很多汇款单她扔了,信件却被她珍藏着,想起来还会时不时翻看。“我自己的孩子当年因为丈夫生病没能继续念书,现在看到这些孩子能完成学业,对我来说也算是弥补了一份遗憾。”2015年,她又签下了遗体捐赠协议书,“我希望还能为医学进步尽一点力,医学有进步就少些人会受病痛困扰。”

她捡拾废品的手、清点钞票汇款的手、被孩子紧紧抱住时温柔安抚的手——这双手,是她与世界对话的全部方式:是劳动,是创造,是给予。无数人劝她:“别再捐了,该为自己想想了。”她总说:“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近三十年来,世界几经变迁、社会保障体系不断健全与完善,可这双手的轨迹从未偏移。“我还要干下去,”她语气坚定,“到我干不动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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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 宁晓洁

视频 李佩祝 仇艺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