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有好戏丨马堤吹腔一“哎嗨”，传唱运河两百年

编者按：

近日，中宣部等五部门印发《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山东召开全省戏剧振兴会议，为做好“十五五”文艺工作开好头、起好步。

山东有好戏，薪火映新程。即日起，海报新闻石榴花开融媒工作室推出《山东有好戏》系列报道，将镜头对准在方寸舞台间默默耕耘的身影，聆听那些坚守与蝶变的动人回响。他们用守正创新，用一出出好戏，讲述山东戏剧人的故事和传承。

德州夏津白马湖镇马堤村，紧邻运河故道，是明清以来南北漕运必经之地。千年流水不仅滋养着两岸的土地，也让一种古老的腔调在这里扎下了根。

“春天春日春景和，春人路上唱春歌，春堂学生写春字，春女闺房绣春娥……”近日，记者走访马堤村，只见几位晒太阳的村民眯着眼，嘴里不经意间哼出几句唱腔，调子一起，旁边那位就接上了下一句，哼完了相视一笑。在这个一千六百多口人的村子里，四五十岁以上的村民，几乎人人都能哼上几段马堤吹腔，而且这一“哎嗨”就是两百年。

古腔古韵两百年

王玉坤是马堤吹腔第八代传承人，他向记者讲起了这个剧种的来龙去脉。

马堤吹腔自清道光年间传入夏津，主要伴奏乐器为笛子、笙、唢呐等吹奏乐器。当地流传着一个传说：当年康熙皇帝南巡归来路过夏津一带，看了演出后龙颜大悦，得知此剧尚无正式名称，便御赐“吹腔”二字，此后学唱者日益增多，吹腔戏也渐成规模。

“咱们这个戏，跟京剧不一样。”王玉坤翻开剧本，指着上面的曲牌说，“京剧是板腔体，咱们是弦索声腔，唱曲牌的。南昆北弋，东柳西梆，咱们是‘东柳’这一支，柳子戏的分支。”吹腔戏渗透着运河文化的影响，表演粗犷豪放，动作设计大胆夸张，生活气息浓厚。角色行当分生、旦、净、末、丑五大门类，化妆用油彩，有固定脸谱。这戏还有个讲究，叫“字简腔繁”。一句词儿没几个字，唱起来却曲折婉转，中间全是“哎嗨”这样的虚词衬字。老艺人传下一句话：“吹腔十八调，七十二哎嗨”。一句话能唱半晌，不懂的人听着嫌拖沓，懂的人说，那弯弯绕绕里头，全是滋味。

保存这滋味的，是一代一代不识字的老艺人。他们没有曲谱，全靠口传心授，师父怎么唱，徒弟就怎么学。二百多年下来，反倒把最原始的风格保留下来。如今剧团里还保留着“黄莺儿”“锁南枝”“山坡羊”等六十多支曲牌，《汗衫记》《游西湖》《双喜》等二十多出传统大戏，部分剧本还是清朝传下来的。

戏衣沧桑传薪火

传了二百多年的东西，不光是那些曲牌和剧本，还有比戏文更曲折的故事。

“现在咱戏团里最珍贵的是一件杏黄蟒袍，距今一百多年了。”剧团老人向记者讲述起这件袍子的来历。上世纪，戏班的服装被敛到大队部准备焚烧。就在烧的前一天晚上，老艺人丁玉民、贾崇杰冒着风险爬进去，抢出了一部分服装和剧本，这件蟒袍便是其中之一。如今团里二百多件戏服，新新旧旧，但这一件始终被老人们当作念想。

后来戏班恢复演出，村里会画画的年轻人，就比着那件老袍子上的龙纹，一笔一笔描在新扯的布上，才有了新的戏服。1978年，传统戏重新响锣，马堤村又热闹起来。周边村子的业余剧团相继解散，只有马堤，靠着村民们你一角我一分的接济，硬是撑了下来。剧团翻出一本1956年的老账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村民捐的钱、服装、道具。

“这都是老辈打下来的江山。”王玉坤合上账本，“我们现在就是享受前人栽的树。”

如今剧团有36位村民，全是义务演出，没有分文报酬。1979年出生的王岳坤是司鼓，整个戏的节奏全在他手里的鼓槌上。他家四辈都唱吹腔，儿子王国梁也是8岁就登了台。36岁的丁善国是吹笛子的，前些年到山东艺术学院进修了一个月，回来之后把规范的台步、身段教给大伙儿。67岁的郑祖海是吹笙的，在戏班里吹了几十年，手指在笙孔上起落，闭着眼也能跟上调门。

“平时村民分散的天南地北，可是一进腊月，不管多远都往回赶。”王岳坤说，今年春节，他们从正月初一唱到正月十二，每天下午、晚上各一场，连唱了十几场大戏。

问他们图什么，几个人都笑了：“这东西一旦学上了，就放不下。几天不吹，心里空落落的。”

老树新枝发新芽

2006年，马堤吹腔入选德州市第一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09年，入选山东省第一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成绩背后，是两百多年未曾断代的“活态传承”。

名头响了，关注多了，可困境依然真实。年轻人长期在外打工，平时很难组织演出；孩子们对手机的兴趣比对戏大；老艺人越来越少，那些藏在脑子里的曲牌，唱一个少一个。有些传统大戏一演三四个小时，剧情缓慢，年轻人坐不住。

“那怎么办？”面对记者的询问，剧团成员异口同声：“想办法呗。”

戏班里原来没有女演员，旦角都是男的唱小嗓。村里的老艺人王世全就把村里跳广场舞的妇女组织起来，让她们学戏，唱小丫鬟，唱青衣。刚开始什么都不懂，老艺人丁后坤就一点一点教身段、教唱腔、教台步。现在台上旦角多是她们在唱，演得特别好。

“要没有她们，十年前就唱不起戏了。”王玉坤说。

为了让老戏通俗易懂，剧团创新编排了宣传孝善的《老来难》《驯儿记》，宣传移风易俗的《乡村喜事》《因小失大》，用身边人唱身边事。夏津县经常组织送戏下乡、非遗进校园活动，孩子们开始有机会接触这个老腔老调，有非常浓厚的学习兴趣。山东艺术学院周爱华教授还专门整理出版了《鲁西北吹腔剧本集》，为这个古老剧种留下了宝贵的文字资料。

新媒体他们也没落下。“咱也学着用，拍点小视频发出去，让更多人知道咱这个戏。”王玉坤掏出手机，里面存着不少排练和演出的片段。“老戏也在改，把节奏加快一点，加一些年轻人爱看的元素。老艺人把戏传到我这一辈，不能在我们手里失传。”

三月的风从运河故道吹过马堤吹腔戏台，两百多年的老腔老调，穿越岁月风烟，依然在这片土地上回响。那一声声“哎嗨”里，有运河人家的乡愁，有庄稼汉的坚守，更有古老戏曲在新时代奋蹄向前的足音。

海报新闻石榴花开工作室出品

策划：魏鹏 曲欣萍

统筹：刘美显 白雪

海报设计：陈艳娇

(大众新闻·海报新闻记者 秦雅琨 通讯员 邓美平 德州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