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顺新吟

文/齐军

唐代大诗人白居易曾作《耳顺吟》，劝勉友人不必嫌弃这六十耳顺之年。诗人说：“三十四十五欲牵，七十八十百病缠”；五十到六十岁的日子却很不错，“已过爱贪声利后，犹在病羸昏耄前”，心境恬淡清净，内心十分安然。

不知从何时起，“变老”不在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反而成了衰退的信号。五十岁时常感叹最好的年华已经逝去，等到六十岁他人与你交谈时那有意放慢的语速和耐心的解释，仿佛默认你已经听不懂这个世界。白居易与好友崔群、刘禹锡同龄，作此诗寄赠，共话六十岁心境，体现了知足常乐、安享晚年的人生态度。其实，年龄只是一个粗糙的刻度，无法丈量生命的丰富质地；变老也是一场累计的旅程，人生的各种际遇，如得失、疾病、经济起伏，都在与我们独特的个性和基因互相作用，最终塑造出千差万别的个体轨迹，任何笼统的概括“都作不得数”。

钱钟书先生在《写在人生边上》序言中写到：“人生据说是一部大书。”“这本书真大！一时不易看完”。我静下心来读这本“大书”是从五十岁开始的。五十岁那年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像一块巨石砸进我平静顺遂的人生。七十年代出生又上过大学的我，享受着经济高速发展和改革开放红利，有着稳定的事业、幸福的家庭和不菲的收入，我的半生都在按部就班地规划、前行，从未想过“意外”会以如此沉重的方式降临。病情时好时坏的折磨，让我一度陷入怨怼与迷茫，总觉得自己是命运的弃子，为何偏偏是我要承受这份痛苦。直到遇见斯科特・派克的《少有人走的路》系列书籍，那些犀利又通透的文字，如明灯照亮了我困顿的心境。

《少有人走的路：心智成熟的旅程》开篇那句 “人生苦难重重”，像一记重锤敲醒了我，倏而意识到虽年过半百可总来没有认真思考过人生是什么。从前我总觉得顺利是常态，挫折是例外，所以遭遇大病时才会难以承受。但派克告诉我们，苦难并非偶然，而是人生的必修课，每个人都在各自的生命里负重前行。那些职场上的博弈、生活中的琐碎、身体上的损耗，都是人生的固有底色。有人说：病榻是最好的修行。认识到这一点后，我心中的怨气渐渐变小了。原来我并非最倒霉的那一个，只是此前未曾真正直面人生的本质。这份认知让我卸下了受害者的心态，开始以平和的目光看待自己的病情与处境。

如果说第一本书教会我正视苦难，那么《少有人走的路：与心灵对话》中“人生错综复杂” 的论断，则让我开始学习与生活的不确定性共处。书中那句 “生活是在你已经规划好的事情之外所发生的一切”，精准地道出了我病后的所有感悟。我曾规划工作如何出彩、事业如何进步，设计家人美好人生，可病情打乱了所有计划，我的工作看似按下了暂停键，从以前的忙忙碌碌变成了“富贵闲人”。起初我执着于对抗这种“失控”，拼命想回到原来的生活轨迹，结果却因焦虑加重了身体负担。

劳逸生死是人生回避不掉的问题。《少有人走的路：与心灵对话》第三部分 “寻找自己的归宿” 提出 “未知死，安知生” 的论述。他引导我们学习死亡，因为死亡会提醒我们存在的有限性，这样我们就能意识到我们时间的短促，以便充分地利用时间做有意义的事。病后，死亡这个此前遥远的话题，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摆在我面前，午夜梦回时的恐惧曾让我辗转难眠。而派克的文字，恰好与我隐约接触过的道家思想有殊途同归之妙。道家主张“顺应自然”，认为生死如同四季更替，是天地万物的固有规律。庄子说：“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我们若有能力掌握生，也就有能力安置死。从生到死的自然过程中，“生”是首要的事。派克正是点透了这层道理。畏惧死亡只会困住当下的生活，坦然接纳生死的自然法则，才能安心活好每一个当下。这番领悟，彻底驱散了我对生死的焦虑，让我对病情的起伏也多了一份从容。

苦难是常态，复杂是本质，生死是规律，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认清生活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这，便是我五十岁之后，读懂的人生真谛。

真正热爱生活，可以像配音艺术家乔榛那样工作。40年与病魔抗争，在多次重症打击下仍坚持配音工作，2025年在他83岁时斩获金鸡奖终身成就奖。今年2月，84岁的乔榛在朗诵《对衰老的回答》时说：“我宁愿做一匹消耗殆尽的骆驼，倒毙在没有终点的途中；我甘愿是一匹竭力驰骋的奔马，失蹄于不可攀越的险峰。”

真正热爱生活，也可以像人民日报社原副总编辑梁衡那样写作。他认为：能工作时就工作，不能工作时就写作。二者皆不能，读书、积累、思索。以文立言、保持精神充实，自古至今是知识分子的追求，晚年的梁衡做到了知行合一，活到老、学到老、写到老，多篇散文入选中小学语文教材。

真正热爱生活，还可以像相声演员于谦那样玩。于谦的玩是养志、修心，让爱好滋养人生与事业；是钻研到底，养鸽懂品种特性，养马学专业护理，玩文玩深究源流。既活得尽兴，又把日子过成了自己的作品。

不沉湎于过往的得失，不勾画明天的宏图，立足当下，做自己热爱的事。这三位前辈“变老”后的故事，值得学习。

丙午马年已至，去“天命年”已七载，离“耳顺年”越来越近。仿白居易作《耳顺新吟》，权作五十以后读人生的读书笔记：

岁月驰驹鬓染霜，休嗟逝水叹沧桑。

修短穷达皆无定，苦乐去留本寻常。

兴至观花邀晚照，意闲弄墨煮茶香。

寸阴莫负今朝意，心向宽途日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