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调查|短剧生变!横店演员亲述:从4天拍100集到为配角定妆4小时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客户端 范佳  张子慧   2026-03-25 16:55:06原创

横店片场,AI生成的千军万马正在屏幕上静默冲锋时,短剧演员冀星军刚从定妆室一场长达四个多小时的“折腾”里脱身。为了一个清末民初的反派配角,他试了六套戏服,妆面反复修改了三四遍。

化妆师为新角色定妆特意加深法令纹

“这个定妆速度,放在三年前,简直不敢想象。”冀星军的名字谐音“急行军”。那正是短剧行业野蛮生长时期的写照,他亲历过4天拍完100集的高强度节奏,通宵熬夜是家常便饭。哪个剧组有时间为了一个配角磨磨蹭蹭?

而现在,短剧“急行军”和演员冀星军,却慢了下来。

“能吃到剧组盒饭,就是幸福”

3月15日20点57分,在古装短剧拍摄现场的角落里,穿着太监戏服的冀星军正扒拉着已经凉了的盒饭。

“认识的副导演说,今年的单子砍了一半,很多演员开年还没接到戏。”这是冀星军今年正儿八经接到的第一部戏,上一部只是客串龙套,匆匆一天便杀青。

短剧拍摄现场,冀星军正吃着凉透的盒饭

这个从山东菏泽农村走出来的小伙,早年学过钳工,在生产线组装过摩托车,也走街串巷卖过太阳能热水器。2006年,他揣着梦想“北漂”学表演,毕业后因为没资源、形象也不算突出,转行做了影视幕后。2018年,创业投资网络大电影,赔光了积蓄,跌回谷底,又重新从跑龙套开始。直到2022年底,一个日薪600元的短剧角色,让他在行业边缘看到了一丝希望。

三年前是短剧“野蛮”生长的时候,冀星军也像名字谐音“急行军”一样拼命奔跑。

2024年夏天,他揣着最后一点积蓄南下横店,租下一间月租700元、不到15平方米的小屋。从群演到景区NPC(非玩家角色)再到特约演员,不论角色大小、戏份多少,他都接。“能吃到剧组的盒饭,就是幸福。”

冀星军不怕苦,只怕没希望。大夏天捂在厚厚的戏服里,全身长痱子;冬天泡在刺骨的水里,嘴唇冻得发紫,骨头生疼。他都坚持了下来。没戏拍就去送外卖,那件亮红色的骑手外套,成了他另一套常穿的“戏服”。

冀星军没戏拍时就去送外卖

去年夏天,导演找他演古装短剧里的“公公”。那是一部讲述普通宫女在困境中一步步实现自我的故事。剧组的精心制作让那部剧热度值冲到3780万,冀星军的演技也收获了上百万点赞。随后邀约增多,他成了圈内小有名气的“公公专业户”。

精湛的演技让冀星军收获众多好评

凭借演技和口碑,冀星军的片酬最高实现了日入四位数,行情好时月入两三万元。差的时候只有几场戏,赚两三千元,没戏拍时就去送外卖。

采访中,记者决定跟着他,体验一把这种“双面角色”。

3月17日中午,他还在定妆现场为反派角色做准备,皮笑肉不笑地揣摩着表情。下午匆忙吃完盒饭,到家不一会儿就套上了外卖骑手的红外套。跨上车,拧动油门,钻进了错综复杂的巷子里。

记者骑着电动车紧随其后,他穿梭得游刃有余,递过餐盒时那句“您的外卖到了”说得又稳又亲切,和几个小时前定妆时皮笑肉不笑的反派角色判若两人。

上午新剧定妆下午送外卖,冀星军过着双面生活

跑了没几单,记者已经气喘吁吁。红灯间隙,冀星军回头笑了笑:“跑下来,生活费就有了,连我家那两条捡来的小狗,狗粮钱也够了。”

这份从未放下的“兼职”,以及送餐途中见到的市井百态,都成了他揣摩角色的养分。

从“急行军”到“慢功夫”

记者记录下的时间碎片,拼凑出短剧演员的拍摄日常:3月15日早上6点起床,赶到片场;20点57分拍摄间隙,扒拉几口片场角落的盒饭;次日清晨5点54分,收工后回家倒头就睡,脸上的油彩和厚重的粉底都没来得及卸。

3月16日中午,外景片场。冀星军穿着厚底官靴,靴子里垫了软垫——否则站久了,脚会不听使唤地打哆嗦。他的戏份不多,却要全程配合“皇上”的每一句台词,用细微的表情和动作配合表演。

冀星军的戏份虽然不多,却全程配合“皇上”的台词,用细微表情动作完成表演

导演坐在监视器后,四台摄像机从不同角度对准片场。演员情绪有一丝游离——重来;箱子位置偏了——重来;群演衣摆没弄好——重来。“眼神给出来,层次再给一点,再来一次。”这句话在片场反复响起。

剧组对现场每个细节都精益求精

“重来”在冀星军眼里,是短剧行业从“野蛮生长”到“精耕细作”的转型。

“3年前刚入行短剧那会儿,我在北京给一个短剧剧组做幕后,4天拍了100集,”他回忆道,“整个剧组天天熬大夜连轴转,很多细节根本顾不上打磨,就图一个快!”

2023年至2025年,冀星军拍短剧的这3年,正是短剧行业狂飙时期,“一部剧赚一套房”的造富神话层出不穷。

“现在不一样了,同样是拍短剧,一集2分钟,拍完80集得花8天甚至10天。大伙儿是真在琢磨戏,不是赶流水线。”冀星军说。短剧集数减少,拍摄时长反而翻倍了。

从2026年1月1日起,国家广电总局印发的《关于调整微短剧分类分层标准的通知》施行,界定重点微短剧和普通微短剧的投资额指标,从过去的100万元和30万元提升至300万元和100万元。政策鼓励精品创作,提高投资门槛,引导资源向高质量制作集中。

冀星军在一次次“重来”中,也感受着这种变化。“优中选优,我觉得这是向上而生的状态。行业在往精品化走,AI冲击是有的,但真正想做好内容的人,反而留下来了。”

冀星军为新短剧反派角色拍摄定妆照

3月17日,新短剧定妆现场。为了贴合清末民初的角色形象,造型师把几套长衫一字排开,反复比对布料颜色与铜扣光泽;化妆师用小刷子蘸着阴影粉,一点点在他的鼻翼两侧扫出纹路。“法令纹再深一些,要有五十岁的沧桑。”造型师站在一旁提醒。

从上午9点到下午1点,冀星军在试衣间和化妆间来回倒腾,试穿了五套长衫和一套西装。

等待定妆照时,化妆师小影和记者聊了起来。她在横店干了6年,“现在接的剧组确实比年前少了。有冲击,但我感觉好的东西市场还是在的。”

AI不抢走“人味儿”

得知冀星军接到了年后的第二部戏,北京一位同行朋友发来祝贺:“现在,十个里可能就三个在忙,你是其中一个。”

记者好奇,他递过手机。去年此时,微信里几百个通告群,红点密密麻麻;今年,稀疏了许多,“报价也低了些。”

今年微信群里的通告少了很多

记者提到AI。他笑了笑:“很多人觉得是AI冲的,是,也不全是。纯背景板群演的活确实少了,AI能生成一大片。前两年确实太热了,现在冷静下来,那些光靠堆人、套路化的东西,被筛掉了。”

在演员公会门口,来自绍兴的童麒梁在等活儿。两个月前他还在工地扎钢筋,现在来横店“捡鸽子”——接别人临时放弃的名额。“群演135元/10小时,超时每小时加13.5元。一般三四天能捡到一次。”

演员公会服务部门口正在等戏的群演

23岁的琪琪来横店半年了,有时能接到在主角身边“前景”的角色,日薪两三百元。她说:“千军万马的大场面,AI一键就生成了,连盒饭都省了。但那些有自己风格的演员,AI生成不了‘这人有故事’的感觉。”

冀星军想得更远:“懂AI的人淘汰不懂AI的人,但内容优质的人,淘汰只会用AI的人。”

他翻出一段视频。戏里,他望着皇上背影,即兴轻叹:“自古多情空余恨,此恨绵绵无绝期。”那部剧热度值冲到4300万,弹幕刷满“这个公公好可爱”。“AI能读出这句诗,但算不出我当时眼里的‘心疼又无奈’。”

接下来要演反派,冀星军给自己加了个动作——转扳指。“我以前跑龙套时留意过,那些老演员,一想事儿,手指就会不自觉地敲桌子或捻胡子。这些小动作,比台词更能告诉观众他在想什么。”

冀星军为反派角色设计了转扳指的细节动作

“AI不会替你想这些。你得自己去生活里找。”

不过,他也提到了朋友大山导演的乡村短剧。里面用AI生成的野猪形象,让人身临其境。“不是为了省钱,”他说,“是用AI把故事讲得更好了。”

冀星军时常会想起山东老家母亲的话。她不懂什么是短剧,更不知道AI是什么,但她心里明白,那个在镜头里扮丑演戏的儿子,背后一定吃了不少苦。母亲总在电话里念叨:“保佑俺儿多接戏,好好演!做人要实在,做事要踏实。”

妈妈连夜做的辣椒酱是冀星军在片场最温暖的陪伴

每次离家,母亲总会往他包里塞几瓶自己做的辣椒酱。拍戏吃盒饭时,拧开瓶盖拌上一点,那是妈妈的味道。

技术不断迭代,但这份从母亲手里递过来的温度,AI永远给不了。它来自生活,来自爱,来自那些机器无法复制的人间烟火。

记者手记

蹲点横店,看见短剧之变

在横店待了4天,最让我们意外的,并不是AI到底取代了多少演员,而是我们在定妆室里度过的那漫长又郑重的4个多小时。

3月17日的横店,乍暖还寒。冀星军站在镜子前,换上第5套长衫。化妆师凑得极近,小刷子在他眼角一遍遍晕染阴影。

4个多小时,只为定一个适合配角的妆造。

说实话,出发横店前,我们心里是带着问号的。那时候想探访“AI冲击短剧演员”这个热点。脑海里预设了冲突——找到那种被技术逼到墙角的无奈。

选采访对象时,也有人建议我们找个有流量的演员,自带话题,写出来也好看。我们犹豫过。

但真正让我们决定跟访冀星军的,是一次偶然刷到的他的短视频生活碎片——镜头里的他没有光环,却有血有肉:上午在片场演公公,下午骑着电动车送外卖,晚上在出租屋门里喂流浪狗。

沉下心来想,在这个行业里,大多数还是像他这样的普通人——没有热搜,没有光环,只有日复一日的坚持。而他恰恰就是那个“大多数”——从钳工到北漂学表演,再到短剧里的“公公专业户”,他的人生轨迹,就是普通追梦人的缩影。

就他了。3月15日20点30分,我们赶到了冀星军所在的剧组。他刚结束一场戏,在角落扒拉着凉透的盒饭。聊了几句,匆忙又回到拍摄中。

跟着他跑片场的日子,我们并没有听到太多关于AI的讨论。但看到的却是:正午暴晒下,群演一遍遍走位,只为道具箱不偏一分;导演盯着监视器,反复喊“再来一次”,就为演员眼里多一层情绪。

真正让我们触动的,是在他出租屋的那个下午。

在他那间不足15平方米的出租屋里,为了机位,我们只能挤在卫生间门口采访。空间狭小,连转身都难。可就是在这样局促的环境里,冀星军坐在床边,聊起角色的琢磨,聊起为了一个眼神反复重来的瞬间——他的眼睛里,一直闪着光。

他跟我们说起《霸王别姬》里小癞子哭着说的那句台词:“他们怎么成的角儿啊?得挨多少打啊?我什么时候才能成角儿啊?”说完他自己笑了,眼眶有点红。他说,半夜躺在床上,也会问自己类似的问题。但想归想,第二天该琢磨戏琢磨戏,该跑外卖跑外卖。

聊到最后,他声音轻了下来:“我就希望父母能过上好日子。今年要是戏多点,想接他们来横店看看,转转。”

那一刻我们突然意识到:我们要找的答案,不是恐慌,而是坚守。

有好几次,我们站在片场角落,被这群人的执着打动。这里没有聚光灯下的光鲜,只有一群为梦想奔波的人。AI确实轻易就能生成背景板,但也正因为如此,剩下的真人,才开始干起那些机器干不了的事——琢磨为什么转扳指,思考眼泪为何而流。

通过冀星军,我们触摸到的不只是一个人的起落,更是整个行业向上生长的力量:从前的狂奔,是“野蛮生长”的机遇;如今的慢下来,是追求品质的自觉。

结束采访前,我们开玩笑但又真挚地对他说:“真希望下次能在你的演员专属小房车里见到你。”说完,我们都笑了。不知何时会再见面,但他留给我们的,远不止一个采访对象的身份——而是一种在时代浪潮中,始终踏实走路、认真生活的姿态。

大众新闻·齐鲁壹点记者 张子慧 范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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