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为证:《济之南》的文明回响与历史重光——从大明湖西南遗址新发现说起
济南宣传 2026-04-11 08:31:30

□孙世会
最近,济南大明湖西南遗址的考古发现震动了学界与社会。一段沉睡于地下4000余年的龙山文化城墙,将济南的建城史从通常认为的约2700年一举上推至距今约4200年,向前延伸了1500年。这一发现,不仅改写了济南城市历史的坐标,更为《济之南》这部关于济南历史文化底蕴的著作,提供了最坚实的考古实证。
曹钧先生在撰写《济之南》时,虽已竭尽所能钩沉济南8000年的文明脉络,却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的局限:彼时济南建城史仅有约2700年可考,书中对济南历史地位的阐释,更多依托于东夷文化的同根同族关系,依托于城子崖龙山文化的考古发现,依托于大舜、扁鹊、伏生等历史人物的文脉传承。而今,大明湖西南遗址的发现,让济南的历史叙事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城市原点”——一座实实在在的、距今约4200年的古城。
城墙重见天日济南有了自己的“建城之证”
2024年春,济南轨道交通6号线大明湖站的建设勘探中,考古工作者意外触及了一段深埋地下的夯土墙体。随着发掘深入,一段宽约28米、残高约6.4米的人工堆筑城墙逐渐显露真容。城墙西侧,是宽度超过50米、最深处距地表约9.8米的壕沟,利用自然河道改造而成,形成完整的城防体系。城墙内出土的蛋壳陶片,有的刻有精美纹饰,其中一例人头骨的发现,表明城墙建造过程中可能存在祭祀活动。经碳-14测年,这段城墙的年代被锁定在距今约4200年的龙山文化中期。
济南市考古研究院院长郭俊峰在考古现场指着探方剖面解释道,地层清晰显示,从大汶口文化层开始,历经龙山、岳石、商周、汉、唐、宋等时期,文化堆积连续不断,“实证了济南古代城区范围内,人类活动至少延续了5000年且未曾间断,是中华文明连续性发展的一个鲜活例证”。
这一发现的意义,远不止于数字的推进。在城墙以东,考古人员发现了密集的生活遗迹,尤其是约200平方米范围内集中分布的13口水井,从龙山文化时期延续至战国、宋代、明代、清代。水井的出现,是人类用水的第一次“革命”——它使人们可以摆脱河流、湖泊的限制,走向更加广阔的原野。如此密集的古井,说明4000多年前这里已是具有一定规模的聚居区,地下水一直丰沛,滋养着代代先民。这些水井遗迹,与济南“泉城”的文化内涵深度契合,为“泉·城文化景观”申遗增添了厚重的历史注脚。
城子崖的续章龙山文化格局的历史性补白
在《济之南》书中,浓墨重彩地书写了1928年吴金鼎在城子崖的“回眸一望”。那一次发现,让龙山文化横空出世,消弭了“中华文明西来说”的迷雾,使济南成为中华文明本土发源的自证地。然而,城子崖遗址位于济南东郊,距离古城区尚有30公里之遥。济南城区本身,是否曾有过龙山文化时期的城池?这一问题,在此次考古发现之前,始终悬而未决。
大明湖西南遗址的龙山文化城墙,填补了这一空白。专家论证,该城墙应为龙山文化时期城址的西城墙,且有岳石文化及战国时期补筑痕迹。这一发现,使济南城区与城子崖、丁公、桐林、边线王等龙山城址连点成线,共同勾勒出鲁北山前地带龙山文化城址的分布格局。济南市考古研究院指出,刻有精美特殊纹样的蛋壳陶片,此前仅见于两城镇、桐林和城子崖等高等级龙山城址,大明湖龙山城址的同类发现,表明其具有同样的等级和重要价值。
从社会发展阶段看,龙山文化时期是“古国文明”时期,是王国文明的前夜。大明湖西南遗址的龙山文化城墙,不仅是济南建城的起点,更是海岱地区文明化进程的关键节点。它表明,在距今4200年前,济南地区先民已跨入以“城邦”为基本单元的复杂社会形态,开启了从平等氏族社会向早期国家形态演进的宏大历史进程。
从传说走向信史“舜耕历山”的历史回响
在《济之南》中,以大舜开篇,讲述这位东夷部落首领在历山(今济南千佛山)耕种的传说。书中引孟子“舜东夷人也”的记载,引《史记》“舜耕历山”的记述,却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大舜的时代,尚处于传说与信史的交界地带。大明湖西南遗址的发现,为“舜耕历山”的传说提供了考古学的印证。
4200年前,正是龙山文化中期,与传说中大舜活动的时代大致吻合。济南市政协委员、山东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张晓国指出,大明湖西南遗址的发掘,“与济南人耳熟能详的‘舜耕历山’等济南本地传说高度契合,极大丰富了济南作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的内涵”。山东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副院长赵树国也认为,这是一座龙山文化的高等级城址,展示了济南城市连续发展的历史脉络。
《济之南》中曾引已故济南学者徐北文先生为趵突泉公园三圣宫神龛撰书的对联:“垂儒家道统,开华夏文明”——这是对大舜历史地位的高度概括。而今,大明湖西南遗址的发现,让这一概括有了考古学的支撑:就在大舜传说活动的这片土地上,距今4200年前,先民已筑起城池,开启了济南的城市文明。
延伸历史轴线文明连续性的城市典范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中华文明具有突出的连续性,是世界上唯一绵延不断且以国家形态发展至今的伟大文明。大明湖西南遗址,正是这一论断的生动注脚。
考古资料显示,该遗址的地层堆积自下而上依次为大汶口文化中晚期、龙山文化、岳石文化、商代、周代、汉代、唐代、宋代直至元明清与近现代。从距今5000多年前,到21世纪的今天,这片土地上的人类活动未曾中断,文化序列完备,极大延伸了济南城市的历史轴线。张晓国因此将大明湖西南遗址称为“中华文明连续性发展的城市考古典范”。
这一特性,在《济之南》的书写中早已埋下伏笔。从后李文化的稻种到北辛文化的陶器,从大汶口文化的象牙梳到龙山文化的蛋壳陶,从岳石文化延续到商周时期的方国,从秦汉的郡县到唐宋的州府,从明清的省城到近代的自开商埠——济南的历史,从来不是断裂的碎片,而是连绵不断的文明长卷。大明湖西南遗址的发现,让这幅长卷有了更加坚实的起点。
从“泉城”到“古城”城市文化IP的重塑
在《济之南》的书写中,曾反复强调济南“家家泉水,户户垂杨”的独特风貌,强调泉水之于济南的胎记意义。大明湖西南遗址的发现,为泉城文化注入了更为深远的历史维度。
遗址中密集分布的古井,从龙山文化时期一直延续到清代,充分说明这个区域地下水一直丰沛,能够满足不同时代人群的饮用需求。考古人员还发现,城墙外侧的壕沟最底部为较厚的粗沙堆积,其上为淤土和淤沙的交替堆积,表明这里曾是一条河流和积水区域。到宋代成为平地,金元时期又淤积为湖泊,形成大明湖的雏形,一直延续至今。济南的泉水、河流、湖泊,与城市的历史一同流淌,共同塑造着这座城市的水韵泉脉。
济南市政协委员陈广如建议,以此次考古发现为契机,打造“济南·4200年”城市文化IP,将“4200年建城史”融入城市整体宣传策划,设计以“龙山陶纹”为核心的专属LOGO,开发黑陶复刻品、考古盲盒等特色衍生品。这一建议,与《济之南》的写作初衷不谋而合——让济南的历史被看见、被感知、被传承。
古今对话当城墙遇见地铁
令人尤为感慨的是,这段4200年前的城墙,是在济南轨道交通6号线的建设勘探中被发现的。现代交通与古老文明,在这座城市的地下相遇。而济南的选择是:为历史让路,为文明留空间。
经多方论证与协调,地铁大明湖站的设计方案进行了很大优化调整,将原计划的地下两层站改为三层结构,以巧妙避让遗址核心区。同时,规划在遗址上方原址建设专题展览馆,使市民和游客能在穿越城市地下空间的同时,直观感受脚下数千年的文明堆积。郭俊峰表示,未来遗址的展示“一定要体现出济南历史的延续性,体现出龙山城在济南历史上的独特作用”。
这种“城站史一体”的保护与展示模式,被媒体称为“城市建设为文化历史让路,更彰显了一座城市的担当”。在《济之南》的书写中,曾记述宋代曾巩在济南兴建水利、奠定“城即园林”格局的往事,记述1904年济南自开商埠的开放之举。千年以降,这座城市对历史的尊重、对文化的珍视,可谓一脉相承。
结语
城墙无言,文明有声。
在《济之南》的后记中,曹钧先生写道:“作为导演,每做一部电视片,总要先让自己明白才可能说给别人。”而今,大明湖西南遗址的发现,使“让自己明白”的过程又向前迈进了一大步。
济水消失了吗?它只是被黄河拥在了怀里。城墙沉睡了吗?它只是被大明湖的碧波所淹没。但古老文明不会消失,而是以新的形态,融入这座城市的血脉。今天,当我们泛舟大明湖,当我们漫步趵突泉畔,当我们穿行于济南的街巷——脚下4200多年的文明积淀,正静静诉说着这座城市的辉煌和重光。
责任编辑:任思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