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周刊｜规范宠物殡葬，告别灰色地带，温情需求背后，监管缺位、资质混乱、消费疑虑待解

宠物，早已不只是看家护院的动物，而是被越来越多人视为陪伴自己的“家人”。当陪伴我们多年的毛孩子走到生命的尽头，如何让它们体面地离开，成为诸多宠物主必须面临的现实问题。

记者近日调查青岛宠物殡葬市场发现，这个承载着温情与悲伤的行业，目前仍处于无章可循、无标可依的尴尬境地。“暴利”幻想与现实经营压力并存，监管盲区与消费疑虑交织，宠物殡葬如何告别“灰色地带”，成为多方关注焦点。

收费:从400元到近6000元

4月3日上午,在青岛海闻宠物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闻宠物”),市民张军正在与他的爱宠告别。“它叫‘二蛋’,一只5岁的柯基,前天晚上遛弯时吃到了不干净的东西,没抢救过来。”张军说,养了“二蛋”4年,就和自己的家人差不多。他选择为“二蛋”清洗整理毛发、用彩泥留下爪印、剪下一缕毛发装入挂件,并在告别仪式中静静陪伴了它半小时,最后目送它被推入火化炉。一个小时后,张军拿到了骨灰罐,整个过程花费约1000元。“‘二蛋’20来斤,我感觉价格合理,也愿意花这个钱。”

搜索平台上某连锁宠物殡葬服务机构的套餐服务价格较高

海闻宠物成立于2011年,是山东省首家正式获批的动物殡仪馆。“那时候内地几乎没有经验可循,只有中国香港在这方面比较成熟,我们创始人就去香港学习了一段时间。”公司服务经理卢书筠介绍。

记者发现,经过十几年的发展,海闻宠物提供的服务已经非常完备,有纪念品陈列馆、遗体告别室等专门空间,纪念品陈列馆内有宠物玩具、各种型号的宠物骨灰罐、用来盛放宠物毛发的小瓶子等等。

卢书筠说,目前公司提供涵盖宠物接送、妆容整理、遗体告别、火化等宠物殡葬全流程服务。收费按体重和服务项目来定,从780元到1980元不等。截至目前,公司已服务约3000只宠物。

搜索平台上某本地宠物殡葬服务机构

记者在采访中发现,近些年刚进入该行业的从业者多数是抱着“发财”的初衷,但真正入行后,发现事实并非如此。4月2日晚7点,青岛某宠物善终服务中心负责人吴先生接到市北区一位宠物主的电话,他的莱茵猫去世。吴先生从即墨驱车赶往市北,接回遗体,在店内完成清洗、告别仪式,忙完已是晚上10点。这样的“跨城接运”对他来说已经是常态了。

吴先生两年前入行,原以为能像网上说的那样“暴富”,但现实并不如此。“从业者越来越多,好在我们店价格透明、老客带新客,现在平均一天能有两单。”他透露,当晚那只10斤重的莱茵猫不需要火化,殡葬服务收费约400元。

海闻宠物提供各种宠物玩具

记者从某线上平台搜索数据显示,青岛约有20家宠物殡葬相关机构。收费差异较明显:某宠物殡葬连锁机构4斤至10斤的宠物全套套餐达5878元。记者调查发现,这类连锁机构之所以收费较高,是因为其配备了专业宠物美容师,并提供更为细致的服务。相比之下,部分本地服务商对3至10斤宠物的殡葬服务套餐收费为648元,提供清洁、告别、纪念品、骨灰打包等基础服务。收费悬殊的背后,是服务标准与质量的巨大差异,也折射出行业定价的混乱。

“打擦边球”的移动火化

宠物殡葬的最终环节是火化,这也是行业规范化的一大难点。

记者了解到,目前,提供宠物火化服务的机构主要有两种形式:一是有固定场所、具备相关防疫条件的专业机构,如海闻宠物；二是移动火化车,这种形式较为灵活,车上装有锅炉和烟囱,可开到宠物主家附近、选择人少地点进行火化。

从事移动火化行业6年的某宠物善终服务机构负责人王先生介绍,初入行时从业者很少,以移动火化车为主。近两三年,固定门店的机构明显增多,移动火化车随之减少。

王先生介绍,移动火化车从外观看就像面包车,火化炉放在车里,平时会将车停在相对隐蔽的地方。如果有宠物主需要火化服务,他会将车开到指定地点,接上宠物,宠物主可以跟车也可以不跟。随后王先生会将移动火化车开到人烟稀少的地方进行火化,之后再将骨灰送还给宠物主。如果宠物主人不要骨灰,他根据顾客的指定或随机选择埋葬地点。

采用移动火化这种形式的费用相对较低,10斤以内的宠物费用是586元。近几年随着从业者增多,王先生也感觉订单在被稀释,“起初整个宠物殡葬从业机构也就三四个,现在估计有二三十家,多数处于灰色地带。”

移动火化车被不少业内人士视为“打擦边球”,因为它没有固定经营场所,处于执法监管难点。而具备动物防疫条件合格证的固定宠物火化机构,据业内人士估算,全市不超过3家。多数善终服务机构并不自行火化,而是将遗体转交有资质的殡葬机构。

就像王先生所说,随着养宠越来越多,近几年市面上也涌现出众多提供告别仪式、纪念品开发等服务的宠物善终机构,但不直接提供火化服务。记者在某网络平台搜索发现,这些机构常以“善终纪念馆”命名。记者尝试采访,多数以“不方便接受采访”为由婉拒。

随后,记者以消费者的身份致电李沧区一家宠物善终服务机构,工作人员介绍,宠物到店后,工作人员会先与宠物主确认服务项目,之后为宠物进行基础清洁,留取爪印和毛发等纪念品,为宠物祈福告别。之后再由工作人员带宠物进行善终火化,整个过程需两三个小时。

至于火化环节,该工作人员介绍,宠物主需在店内等候,工作人员会将宠物送到位于城阳的火化机构进行火化。当记者提出要跟随前往时,工作人员说要加收200元增值服务费,那样就可以亲自收取宠物骨灰。如果宠物主人不跟随,他们会提供宠物进入火化炉和出火化炉的视频,然后将骨灰送到店内。针对骨灰真实性的疑问,工作人员介绍,在宠物进炉出炉时都会提到宠物的名字确保真实性。

记者查询发现,这些机构的工商登记范围多为“宠物用品销售”“宠物服务”。业内人士透露,在经营过程中包含宠物善终、遗体告别等服务,是否存在超范围经营,值得关注。此外,这类场所往往邻近居民区,虽然不进行火化,但遗体暂存、清洗等环节是否存在防疫风险、是否需要办理动物防疫条件合格证,目前并无明确规定。

遗体私自处理仍普遍

与逐渐升温的殡葬服务需求相比,大部分宠物遗体仍存在被私自处理的情况。

青岛爱护动物协会会长邱红介绍,据不完全统计,全市登记犬只约有32万只,猫及其他伴侣动物逾80万只,所以青岛宠物总数保守估计超过110万只。但相较于保有量,选择专业无害化处理的宠物比例很低。

《中华人民共和国动物防疫法》明确规定,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买卖、加工、随意弃置病死动物和病害动物产品。2016年青岛市出台《青岛市养犬管理条例》,规定犬只死亡的,应送至有资质的无害化处理场处理,禁止自行掩埋或丢弃。

“法规有,但执行难。”邱红表示,不少宠物主不了解相关规定,或者明知违法但嫌麻烦、图省事,选择就地掩埋甚至随意丢弃。这不仅涉嫌违法,还可能带来疫病传播风险。

今年全国两会上,全国人大代表张义民建议,加快立法规范宠物饲养和殡葬服务。他指出,目前我国在宠物饲养全流程监管、不涉及尸体火化的宠物殡葬服务等领域,仍缺乏完善的政策保障和规范体系。据了解,宠物殡葬行业涉及工商登记、动物防疫、环境保护等多个领域,但目前缺乏明确的行业主管部门和专项规范。

记者向青岛市农业农村局了解情况,相关工作人员反馈,该行业处于多部门共管区域,目前尚无明确规定。从工商登记看,不少宠物善终机构以“宠物用品销售”“宠物服务”等范围注册,实际开展遗体告别等业务,存在超范围经营嫌疑。

根据相关调研显示,2025年中国宠物殡葬用品市场销售收入达数百万美元,预计2032年将达8514万美元,年复合增长率12.6%。“市场在增长,入局者在增加,但行业若长期处于‘灰色地带’,既不利于消费者权益保护,也可能放大疫病传播等公共风险。”邱红呼吁,希望相关部门能尽快制定明确的行业规范,加强监管,推动宠物殡葬服务良性发展。这不仅关乎一个新兴行业的走向,更承载着无数宠物主的情感寄托,也折射着城市文明与消费升级的深层逻辑。

（半岛全媒体记者 王丽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