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 | 一支草台班子的“乡村西游”

一场雨下来，山路打滑，“唐僧师徒”四人摔成一团。“上里西游记”的直播间里，有人评论“这是渡劫吧”，陈淼看了一眼手机，笑了：“对，就是渡劫。”

2024年5月15日，广西玉林北流平政镇，装修工人陈淼花光了打工积蓄，带上几个同村伙伴走进山野，拍摄起乡村版《西游记》。

没有特效，没有剧本，没有NG，没有重来。他们不会说标准普通话，只会操着一口“家银们”“不涌易呀”的广西腔。没有威亚，翻山越岭是真的爬；没有绿幕，打妖怪是在玉米地里即兴发挥。

可就是这群“不专业”的人，半年涨粉超30万，直播观看破千万。“没想过会火，只是想把童年记忆里那部86版《西游记》，用自己的方式再走一遍，我们觉得很快乐。”陈淼说。

“上里西游记”拍摄中途

土法造梦，山野搭台

“小时候看《西游记》，觉得师徒四人怎么走都不怕。长大了发现，生活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八十一难。”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用PVC水管打磨一根金箍棒，刷上金漆，晾在村口的老榕树下。

起初没人理解。村里人觉得他疯了：“一个刮大白的，拍什么《西游记》？”家人更直接：“你不存钱买房，弄这些有什么用？”

他没有解释，只是在心里想：如果86版《西游记》是陪自己长大的，那为什么不能亲手把它“还”给这片土地？

演员是凑合的。自己演唐僧，儿子原本想演哪吒，但陈淼说“你瘦，像猴”，就定孙悟空了。猪八戒是种田兼做泥水散工的邻居，身材天然贴合，肚皮里塞进旧衣服，走起来一颤一颤。沙僧是另一个同村兄弟，话最少，力气最大。

道具是手搓的。金箍棒——装修剩下的PVC管，刷漆。九齿钉耙——铁丝拧的，除了降妖，还能扒拉红薯、搅和螺蛳粉。猪八戒的肚皮——旧衣服塞成，走久了往下滑，得趁镜头切走偷偷往上提。唐僧的袈裟——地摊上买的红布，剪成条缝上去。

场景是随机的。观众说打白骨精，他们就真去找根骨头；观众说去女儿国，村花立马披上红布客串女王；观众要求看三昧真火，团队没钱买特效，干脆找村民借稻草堆起火堆。

拒绝带货，回归本心

但他们认真。

偶遇一片果林，或置身稻田，原地开始割稻、摘果。干活的视频才几十秒，但他们真的会把活干完，拍上山砍柴，就真的砍足量木柴回家。拍收稻谷的视频，是真的要收到天黑才回家。为了一个山顶的镜头，开车两小时，再爬八小时山。暴雨天更狼狈，山里的遮雨棚被风掀翻，众人被困山上，扯住篷布，无处可躲，衣服湿透了，路泥泞不堪。

起初，他们只在平政镇拍摄，后来，他们开始沿着广西各地走。铜石岭、白马圩、沙垌圩，一路走，一路拍。

真正走红发生在一次爬山直播中。陈淼回忆，那天没什么特别，山路陡，四人走得气喘吁吁。“没有妖怪，没有剧情，就是走路。”但直播间人数从几百涨到几千，再涨到几万，峰值在线超六万人。“我当时不敢相信，因为我们好久都没开过直播了。中途要去工作，不打工没有经费来弄这个。”

每次拍摄，陈淼都会给团队成员两三百元的奖励。“我不是老板，但我的收入比他们高点，这些人也是因为我聚在一起的，所以要给他们发辛苦费。”

按理说，涨粉飞速，免不了带货，但对私信里的合作邀约，陈淼全拒了。“最高的一笔是50万元，但我们不是吃这碗饭的。只想把最真实、最正能量的东西带给大家。”他怕一旦接了广告，镜头里的山就不纯粹了，路就不真实了。他见过太多乡村账号火了以后变成带货机器，镜头从田野转向产品，台词从真心变成脚本。

“我不想那样。”他说。

“上里西游记”账号

流量退潮，转身公益

下雨了——“渡劫”。起雾了——“遇妖”。摔跤了——“被土地公公绊的”。

现在的“上里西游记”，内容很素：爬山、过河、吃饭、休息，偶尔遇到村民扮演的妖怪打个招呼。弹幕里有人说“这有什么好看的”，但也有人说“看他们走路，我能看一天”，还有人说，“治好了我的精神内耗”。

陈淼不太懂这个词，但他知道，每次开播，有人等着看，有人陪着走，那种感觉比挣钱好。而现在的直播间，日常在线一两千人，隔一两天发一个视频。相比巅峰期，冷清了不少。

陈淼不急，他正在做一件事：在村里，建一座茅草房。不是给自己住的，是给乡亲们的小孩唱歌跳舞用的。“我们村小孩放学没地方玩，不是看电视就是刷手机。”他说，“我就想弄个地方，让他们可以一起玩，哪怕不拍西游了，也可以在那玩。”

采访最后，记者问他最想对网友说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说：“谢谢你们看见我们。认识这么多朋友，比挣多少钱都值。”

那根PVC管金箍棒靠在门边，漆已经掉了好几块。远处的山还是一样的山，路还是一样的路。明天，“师徒”四人可能还会走上去，可能不会。但他们走过的每一步，都留在了泥里。

这大概是“乡村西游”最动人的地方——它不在云端，在脚下；不取真经，取的是生活本身。

(大众新闻·海报新闻首席记者 李子骄 记者 朱晓冲 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