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点调查丨建起来、用起来、活下去:1010间城乡书房“安身记”

蹲点调查 |  2026-04-21 06:01:40 原创

张九龙  师文静来源:大众新闻·大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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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放学铃声掠过阳谷县明德小学的校门,300米外的海源书房·和悦店便要迎来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刻。孩子们书包一卸,有翻开绘本看得入神的,有摊开作业奋笔疾书的,翻书的沙沙声与压低了嗓门的交谈声,是这间书房最熟悉的声响。

这样的“书房”,山东有1010个。这些公共阅读空间散落在县城街角、乡镇院落、社区楼前、林间湖畔,为的是让阅读成为推门即入的日常。

千里之外的江西南昌,4月20日,第五届全民阅读大会拉开帷幕,2026年“全民阅读活动周”同步启动。

从顶层的布局,到基层的实践,一个共识贯穿其中——阅读,是基本的文化权益。

经济发展的步子迈得快,群众身边的文化服务也得跟上。有好书读、有地方读、方便读,这不仅是城市的专利,也该是乡村的标配。说到底,书香红利,得让城乡共享。

可把“书房”搬进城乡的“厅堂”,并不容易。

建起来时愁钱愁地,用起来后怕冷场关门——每一盏亮着的灯下,藏着无数次的碰壁,也藏着因地制宜的摸索。

“建起来”的苦恼:钱从哪来?地在哪找?

●“政府大包大揽,不仅建不起,更养不住”

几年前,阳谷县的文化工作者们还在为一个问题挠头:想给百姓多建几处读书的地儿,钱从哪来?地在哪找?

这不是阳谷一家的难题。传统的图书馆窝在城区,离乡镇远、离社区偏,借本书得折腾小半天;基层的图书室,屋子小、藏书少,甚至常年锁在柜子里。

基层文化工作者的尴尬,藏在细碎的瞬间里:想办场读书分享会,要四处奔波找场地,不是租金太贵,就是位置太偏;孩子放学早,家长还没下班,安全让人揪心;村里的老人想翻翻报纸读读书,没舒服的地方去。

文化服务的“最后一公里”,听着近,走起来却远。

2022年,转机来了。聊城市提出打造“海源书房”,支持各县市集中建设,阳谷将城乡书房建设列入为民办实事项目。可账本一摊,全是冷冰冰的数字:一次性建设十几家书房,装修、设备、图书,哪样都是不小一笔钱。

“政府大包大揽,不仅建不起,更养不住。”阳谷县文化和旅游局副局长胡廷健直言。

他们跑街巷社区,看闲置的商铺、院落;去外地“取经”,回来试点。“政府+社会”共建的路子渐渐有了眉目——

政府负责兜底,财政出资统一配备图书、设备,提供指导和补助;社会力量出力,合作方出场地、搞装修、承担水电和日常运维。对于运营良好的书房,政府每年给予一定补贴。

书房建在哪儿、怎么建,也有硬杠杠:辐射1.5公里、服务5000人以上、面积不低于150平方米、临街一层、交通便利;内部配备3500册以上新书、自助借还机、图书消毒柜、饮水机,不追求豪华,满足基本的阅读需求就好。

一句话:不搞征地新建、重金改造,少花钱、多办事。

“政府主要兜底保障功能区齐全统一,剩下的交给社会灵活发挥。”阳谷县文化和旅游局公共服务科科长高珂说,能让百姓坐下来读书,就是好书房。

海源书房·不二书馆,就诞生于这场共建。

它原是一处藏在四合院里的民办心理咨询机构,位置不差,可主理人刘婷却愁眉不展——因为受众狭窄,平日里冷冷清清,“这么好的地方,就这么闲着?”

城乡书房的政策一出来,刘婷赶紧报了名。“房子、人员都是现成的,腾出空间放上书,场地活了,人气有了,心理咨询业务也能带起来。干好了还有补贴,为啥不干呢?”

进了图书、装上设备,简单收拾一番,一个阅读空间就诞生了。书架靠着青砖墙,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书页上,安静治愈,正与心理咨询室的氛围相契合。

3个月里,阳谷县财政掏出260余万元,利用闲置国有用房、乡镇文化站、社区配套用房、教育机构等资源,建成12家城乡书房。近2年,又添了5家。

数百公里外,沂蒙山腹地的沂水县,面对的是另一道难题。

沂水山大沟深,村落分散,有的村子藏在深山里,开车进去得一两个小时。建书房,比平原地区难得多——地难找,钱难筹,人分散。

2024年,沂水县将全民阅读纳入全县“七项行动”,阅读这件事,头一回站上了全县工作的“C位”。

“读书的好处或许不会立竿见影、即刻‘变现’,但一定会在人生的长跑中持续兑现。”沂水县图书馆馆长武杰的话,说到了大家心坎里,全民阅读成了当地的“时髦”话题。

热度上来了,热情也起来了。村集体自筹资金,翻新闲置村屋。村民们翻出崭新的绘本、泛黄的名著,一本本送到书房,“给孩子们看,多读书、长见识”。爱心企业送来桌椅空调,“第一书记”张罗捐赠图书。村里的热心人也主动报名,整理书架,招呼读者。

就这样,政府投一块、村自筹一些、群众捐一点、社会帮一把,书房在沂蒙山里扎下了根。

“书房亮堂、暖和,孩子有地方待,大人也放心。”沂水县四十里堡镇连家湖村村民夏永美说。

公共文化设施所有权和使用权分置改革,是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提出的公共文化服务改革任务之一。北京大学国家现代公共文化研究中心主任张广钦认为:“对于城乡书房来说,就是改变单一依靠政府建设运营管理的模式,探索更多种灵活、高效的运营机制,提高服务效能。”

“用起来”的考验:门开了,人呢?

●“想看的书没有,不想看的堆成山,谁愿意来啊?”

书房建起来,只是上半场。

真正的考验在于:读者愿不愿意来?来了留不留得住?走了会不会再来?

如果建起来的书房门可罗雀,便只算是仅供参观的“盆景”,成不了百姓可用、可享的“风景”。

这样的“空心书房”,各地并不鲜见。有的装修精致、书架整齐,可每天的读者掰着指头就能数得过来;有的书不对味、借阅麻烦、服务缺位,门开着,心却关着。

沂水县道托镇韩家曲村农家书屋,就走过这样的弯路。

韩家曲村靠近城区,年轻人白天大多外出务工,整天守在村里的多是老人和孩子。过去,上级统一配送的清一色的农技图书,几乎无人愿翻。“想看的书没有,不想看的堆成山,谁愿意来啊?”村民一句话,戳破了窗户纸。

后来提升书房,工作人员没急着添书,先扎进村里摸底。道托镇党委宣统委员王守英记得清楚:“那段时间,笔记本上记满了大伙儿的需求。”

摸清了脉,才下的药。书房添置了1000多本儿童绘本,健康养生、历史故事、文学名著也陆续上架。如今的韩家曲村农家书屋,两间屋,一间成人区,一间少儿区,环境不输城里。记者随手抽出几本,有的书角被翻得卷起了边,有的书里还夹着读者留下的书签——这是书房“活”过来的证据。

书总要更新,可资金有限,周期也长。空档期怎么办?道托镇的办法不复杂:让书“跑”起来。

周末,道托镇阅读推广人孔祥瑜准时出现在农家书屋,“大家把喜欢的书放进漂流包,让更多小伙伴读到它,好不好?”

孩子们埋头整理,有的写卡片,有的擦书皮。这些书会在镇上的中心小学、幼儿园及各个书房间流转。不是什么高科技,就是个“土办法”。但就是这一个个漂流包,让书香飘得更远些,也更久些。

便民,是另一道必答题。

阳谷县西湖镇任伍社区居民李春秀爱读书,可从前借一本书,要跑8公里去县图书馆。借回去的,还常因忙忘了还,产生滞纳金。折腾几回,去图书馆借书的念头就断了。

变化发生在图书馆与城乡书房“通借通还”之后。现在她常去的书房,离家不到一公里,“溜达十分钟就能看书、借书,想看啥书,书还能从图书馆自己‘跑’到家门口。”这背后,是一整套流通体系的支撑。

济南市图书馆阅读普及部主任石强观察到一个现象:书房的利用率,不取决于装修多好、设备多新,而取决于书和人的匹配度。“只有精准对接需求,阅读空间才能真正‘活’起来。”

“活下去”的摸索:热闹之后,谁来守?

●“靠几个干部跑前跑后撑不久,得让大伙儿自己动起来”

  “如果大家对阅读需求很低,书房建得再好,也无法吸引公众参加。”张广钦的话,直指城乡书房可持续发展的痛点。

现实中,不少城乡书房开局热闹,收场冷清。没人管、没活动、没经费,门开着,里头空着。

“重建轻管”,是此次调研中普遍存在的问题。

如何让书房从“一阵风的热闹”,真正成为“咱家的书房”?

沂水的办法是,让书房“有事可做”。

机关工作人员午休时进来翻几页书,校园里,读书分享会、朗诵比赛轮番办着。四十里堡镇搞了“夜读点亮工程”,晚上的书房亮着灯,也亮着人气;沂城街道让返乡大学生当阅读志愿者,带着村里的孩子读书、写字、讲故事。

搞活动可以聚人气,这道理谁都懂。可活动得有足够的人手张罗。武杰清楚,“靠几个干部跑前跑后撑不久,得让大伙儿自己动起来。”

沂水有个“悦读者”联盟,包括367名专业阅读推广人、1095名文化志愿者、上万名读书爱好者。无论老人还是孩子,无论上班族还是种地的,各有各的位置,各有各的参与法。

济南的路子,是把书房“织”进社区的网里。

手艺人来了,剪纸、面塑、刺绣,非遗课一堂接一堂;艺术工作者进来了,小型音乐会、话剧片段、书画展,轮番上场。原本点头之交的邻居,因为书房坐下来说了话,一起读本书,一起参加场活动。社区有了温度,书房也有了根。

社会力量的参与,既弥补了专业人员的不足,又降低了运营成本。从“要我读”到“我要读”,从“政府管”到“大家管”——这话说着轻巧,里头是公共文化服务逻辑的一步大转弯。

政府的角色,也在变。

省级层面,山东在全国率先出台《城市书房建设与服务标准》《关于进一步加强城市书房和乡村书房建设的意见》等。市县层面,书房进了政府工作报告,进了考核指标,进了发展规划。

“政府在城乡书房发展过程中,起着决定性作用。”张广钦提醒,支持与保障,不光是简单掏钱,还可以是政策、设施设备的支持,即使是钱的投入,也可以通过以奖代补、政府购买、税收优惠等多种方式实现。“更重要的是对城乡书房可持续发展的统筹规划,做好顶层设计。”

“往哪走”的追问:路铺开了,往哪走?

●“跟着百姓的需求走,跟着时代的步子走”

“城乡书房的建设,不是一蹴而就,也没有固定模式,它需要不断拓展服务边界、适配多元需求,跟着百姓的需求走,跟着时代的步子走。”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李辉表示。

“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依托城市书房、社区文化驿站、文化长廊等发展新型公共文化空间,提供更多群众身边的文化服务。城乡书房若只具备单一功能,吸引力就弱了。和其他公共文化机构功能的融合,是绕不开的路。

济南的泉城书房起步于2018年。社区里、景区中、学校旁、商圈内,大明湖畔、华山脚下、九如山上,一家家主题书房既是阅读阵地,又是城市的文化地标。

今年初,济南野生动物世界景区内的泉城书房正式开放。熊猫、梅花鹿造型的摆件点缀在书架间,阳光透过大玻璃窗洒在书页上,家长带着孩子席地而坐低头读书。有游客在留言簿写道:“这是旅行中的意外惊喜。”

技术也在帮忙,让阅读服务更加智能、便捷。济南市泉城书房海川教育集团分馆,是全国首个无感借阅闭环书房。读者对着机器说出书名,3D导航立刻指引书籍位置;刷脸入馆、拿书即走,不用找工作人员,不用繁琐的手续,全程无需人工操作。

当然,全民阅读依然任重道远。

4月20日发布的第二十三次全国国民阅读调查成果显示,2025年,有54.2%的城镇成年居民表示,在居住的街道附近有至少一种阅读服务设施,但使用过书店的比例为36.8%,使用过图书馆的比例为16.2%,使用过社区阅览室/社区书屋/城市书房的比例为13.8%。

问题出在哪儿?张广钦的判断是:部分阅读服务设施运营水平不高,吸引力不够。

在公共文化服务领域有一种认识:公共文化机构,是人们日常生活的“第三空间”。“阅读实现了读者与作者的思想交流,空间实现了人与人的情感交流。为此,城乡书房要营造温馨的空间环境、优质的藏书资源、品质化的文化活动,真正打造成为大众生活的精神栖息地。”张广钦说。

第二十三次全国国民阅读调查成果中,还有一个数据值得关注:45.9%的成年国民仍最倾向于“拿一本纸质图书阅读”,这一选择,稳居首位。

屏幕在攻城略地,但纸页并未退场。人们依然渴望一种安静的、不被弹窗打扰的阅读。而书房,正是这种渴望最踏实的落脚处。

对还在成长期的城乡书房来说,路已经铺开。接下来要问的是:那45.9%的人,愿不愿意推开这扇门?推开之后,能不能坐下来?坐下之后,还会不会再来?

每一步,都得踩在答案上。

(大众新闻记者 张九龙 师文静)

责任编辑:赵丰 黄露玲 巩晓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