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人物丨李宏图：守正不泥古，传韵亦传情

夜色渐浓，幕前的掌声、叫好声仍在耳畔回响。新编京剧《齐白石》演出刚刚结束，京剧名家李宏图顾不得卸妆，就赶到后台化妆间接受了本报记者的独家专访。

当晚的演出中，他饰演重要角色——京剧大师梅兰芳。妆造加持下，这位“老戏骨”眉宇间带着几分梅先生的雍容气度。聊起京剧、新编戏，他语速和缓、语气诚恳，每句话都透着对传统文化的敬畏与热爱，对观众的赤诚与感恩。

“40年前我随团常来山东，这里的观众不光热情还特懂戏，觉得亲切。我记着山东戏迷的这份懂劲，每次登台都不敢有半点懈怠。”李宏图说，“我们得永远拿真心对待观众，把传统文化里最动人的东西传递出去，才能不辜负这个时代给戏曲人的机会。”

新编京剧《齐白石》中，李宏图梅兰芳。

“如履薄冰”塑梅郎

新编京剧《齐白石》由北京京剧院倾力打造。该剧将京剧与国画两大国粹艺术融合，剧情围绕旅居北平的齐白石在画作大卖后，面临“订单画匠”的商业诱惑与“我自画我”的艺术初心之间的激烈冲突展开，最终在师友陈师曾、梅兰芳等人的启发与支持下，历经内心挣扎，完成了向“红花墨叶派”的艺术蜕变，成为一代巨匠。在艺术呈现上，该剧通过奚派老生、叶派小生、梅派青衣等丰富的行当与流派进行演绎。2023年首演至今，《齐白石》获得文华大奖、“五个一工程”奖等荣誉，已在多地巡演近50场，收获业内外无数好评。

年过六旬的叶派小生李宏图在剧中饰演青年梅兰芳毫不违和，更是全剧的一大亮点。他台风端庄雍容，身段飘逸雅致，唱腔清亮圆润、韵味十足。台上的他不刻意模仿形似，眉眼间自带儒雅风华，精准还原了梅兰芳青年时期温润谦和、俊逸脱俗的君子格调。

“能饰演梅先生是极大的荣幸，更是沉甸甸的压力。”李宏图坦言，最初接到这个角色时，他忐忑不安，打过退堂鼓，生怕诠释不了。在他心中，梅兰芳先生是“神一般的存在”——这位京剧梅派艺术的创始人，集旦角艺术之大成，其舞台风采、艺术追求、人格魅力，早已深深烙印在几代戏曲人的心中。“梅先生离我们太近了，很多人见过他，影视作品、大量剧照里都有他的身影，想要刻画这样一个家喻户晓、德艺双馨的巨匠，我问自己，有没有胆量、有没有底气把他演好。”

胆量和底气并非凭空而来。李宏图在北京京剧院梅兰芳京剧团工作了近20年，常年与梅葆玖先生一起工作、学习，“从葆玖先生身上，我感受到了梅家的家风，也感受到了老一辈艺术家对艺术孜孜以求的精神，这些都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为我刻画梅兰芳先生打下了基础。”李宏图回忆。

整个过程“如履薄冰”。最具挑战的是，李宏图要用叶派小生的唱腔与表演诠释梅兰芳先生这一旦角艺术的标杆，表演不能完全照搬旦角的路子，也不能丢了叶派的根，要在贴合人物身份气质的基础上找到融合的平衡点。为此，李宏图反复研读梅兰芳先生的生平史料与早期舞台影像，揣摩青年梅郎的心境与气质，在叶派唱腔核心特色中融入了几分婉转的韵味，最终呈现出了观众眼前舒服自然的舞台效果。

为了这个角色，李宏图没少向自己的师父叶少兰先生取经，“梅先生上场时，眼神应该是什么样的，一个抬手、转身，该如何把握分寸。”他说，戏曲表演讲究程式化，不能像话剧那样随意发挥，“梅先生在剧中没有大的舞台动作，所以哪怕是一个眼神都得细琢磨，既要符合规范，又要抓住神韵。”

这份发自内心的敬畏，让他忐忑也带着兴奋，内心一步步靠近梅兰芳先生。在剧中“梅齐相会”那段高光戏中，李宏图的处理尤见功力。其节奏从容，真假声衔接自然，“龙音”醇厚，于婉转中藏刚劲，十分贴合青年梅兰芳的朝气与艺术追求。而他与奚派老生张建峰（饰齐白石）对手戏默契十足、相得益彰，生动呈现了两位艺术巨匠的忘年知己情谊与精神共鸣。

“我不敢说自己演得有多好，但我确实尽了最大的努力，希望能让观众通过我的表演感受到梅兰芳先生的艺术魅力与人格力量。”李宏图表示，戏曲艺术的核心是写意而非写实，“作为戏曲演员，最重要的是抓住人物的灵魂，而不是单纯追求外形的相似。我的形象与梅先生或许有出入，但只要在舞台上把人物的神韵演绎到位，观众就会忘记外形的差异，真正走近这个人物。所以，我追求神似，用意念去靠近梅兰芳先生，去体会他对艺术的执着，对民族文化的坚守，这才是刻画这个人物的关键。”

李宏图饰演的罗成（资料片）

留下属于自己的艺术印记

新编京剧《齐白石》的核心，是齐白石先生的“衰年变法”——这位画坛巨匠在55岁之后，毅然打破长期以来形成的艺术范式，摆脱传统文人画的清冷孤高，转而扎根民间生活，从白菜、萝卜、虾蟹等平凡事物中汲取灵感，独创“红花墨叶”的艺术风格，完成了从传统画师到时代巨匠的蜕变。这份在晚年仍敢于冲破自我、重塑艺术生命的勇气与执着，深深触动了李宏图。

“齐白石先生晚年已功成名就，本可以安于既有的声誉，安享晚年，不用去冒险突破、自寻挑战；梅兰芳先生作为京剧梅派艺术的开创者，早已成为京剧艺术的标杆，无需再寻求艺术上的突破。但他们都没有停下脚步，反而主动冲破自己、打碎自己，又重新塑造了一个全新的自我，这份清醒与坚守，是多么难得。”谈及此处，他格外感慨。

这也正是李宏图的艺术追求。他的戏曲之路，始于1976年进入河北省艺术学校京剧科。彼时16岁的他，相较从小练就童子功的同学，起步晚、基础弱。深知自身短板，李宏图没有退缩，反而以“笨鸟先飞”的韧劲奋力追赶。为了弥补幼功不足的差距，他给自己定下严苛的目标，加倍苦练踢腿、压腿、练身段、吊嗓子，日复一日，从未间断，慢慢夯实了自己的基本功。1980年，他凭借《四郎探母》中的杨宗保一角崭露头角，那时戏曲行业正处于复苏阶段，他连演11场，场场爆满，潇洒大气的身段、高亢洪亮的嗓音，收获了观众的热烈喝彩，也成为戏曲复苏时期小生行当回归的亮眼代表。此后，他在《群英会》《吕布与貂蝉》等经典剧目中反复打磨，深入揣摩角色内心，将周瑜的英气勃发、吕布的俊朗痴情演绎得形神兼备，得到了业内外的高度评价和肯定，收获大奖不断。

1993年，李宏图正式拜入叶派名家叶少兰先生门下，成为入室弟子。面对师父的深厚造诣，李宏图很清醒，不盲从、不照搬：“叶派艺术的精髓是文武兼备、形神合一，如何将叶派的表演技巧、韵腔特色和演人物的法则，巧妙融入自己的表演中，既保留叶派的韵味，又展现自身的特点，这是我一直思考的问题，这个方向也是所有戏曲演员在传承之路上共同的追求。”

戏曲人“青出于蓝胜于蓝”难不难？李宏图有自己独到的理解。“很多人可能不敢说这话，总觉得‘我比师父差一点’，不愿提及‘超越’二字，但我认为，每一个艺术家的终极目标，都是努力超越前人、突破自我。这不是盲目自大，是在继承前人艺术精髓的基础上，走出自己的艺术道路，留下属于自己的艺术印记。这个过程注定漫长而艰辛，需要坚守初心，耐得住舞台背后的寂寞，扛得住外界的质疑与压力。”

因此，李宏图持续探索新编戏的创作。在他看来，新编戏，尤其是现代戏，创作难度远超传统戏，“传统戏有固定的程式、成熟的唱腔和表演规范，而现代戏跟我们的生活太近了，人们会不自觉地用生活的标准去衡量舞台艺术，却忘了艺术的本质是写意，不是写实。就像齐白石先生画里，茄子不是茄子、香蕉也不是香蕉，换句话说不是生活中照搬过来的，而是经过艺术提炼和加工的，这才是艺术的魅力所在。艺术得允许试错，也需要试错。当年四大徽班进京，融合各地戏曲精华，才有了京剧的诞生，这本身就是一次大胆的尝试与创新。今天我们为什么不能继续向前推进呢？”李宏图说。试错有前提，必须有足够的艺术积累，不能急于求成，“过去的老先生们，一生打磨几百出戏，积累何等扎实！我们跟他们比还差得很远，能做的就是脚踏实地创作出好作品。如此一来，新编戏也才有被百姓喜爱并流传下去的可能。”

李宏图（资料片）

品剧，就像“吃烤鸭”

 “做演员，还得受得起差评。”李宏图直言，观众看了戏才会评判，这本身就是一种认可。面对差评，不能排斥，更不能逃避，要客观分析。

互联网时代，好评与差评相伴而生，这是新时代戏曲演员的常态。“观众多数是站在自己的角度，说出直观感受。这些反馈哪怕是负面的，也比无人问津更有价值。这也能帮我们看清不足，一定程度上反映出京剧在普通观众心中的样子。当然，要思考观众为什么不喜欢，有针对性地进行改进。也不能盲目听从，避免失去自己的艺术个性。”他说。

评论多了，也说明戏曲热了。“年轻观众就是京剧的未来。”李宏图回想20世纪80年代，自己也曾有过担忧，担心用功不够，担心年轻人不进剧场，担心京剧会被时代淘汰。而现在，情况已经大不相同——国家越来越重视传统文化的传承与弘扬，媒体也在不断传播京剧的美学与理念，年轻观众走进剧场，甚至在社交平台分享观剧感受……“我从艺多年，始终见证着京剧行业的起伏，如今看到这一幕，内心欢欣鼓舞，青年愿意了解京剧、走近京剧，这才是传承最坚实的底气。走进来怎么留下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让他们从喜欢，到热爱，再到痴迷，最终还是靠作品。”

当下，京剧正以二创短视频、摇滚式演绎等创新形式打破圈层，在网络平台焕发新生。有的将经典唱段融入动画、流行场景，有的截取经典片段搭配热门BGM，有的将京剧的西皮二黄、锣鼓点与摇滚的强劲节奏结合，单条视频播放量常突破千万。

对于这样的“破圈”，这位老艺术家的态度十分开放，“全部接受”、乐见其成。这些形式可能不符合专业的京剧规范，唱得或许不是那个味儿，但这类作品无形中扩大了京剧的影响力，具有“引流”到京剧本体的意义，无需用专业京剧标准苛责。

“京剧本身就是融合多种剧种形成的，艺术的发展需要包容差异。”他举了个生动的例子，“就像吃烤鸭，山东有烤鸭店，河北有烤鸭店，国外也有烤鸭店，但它们和北京全聚德的烤鸭，味道肯定不一样。我们不用去争论谁的更好吃，只要我们全力以赴，把专业的京剧艺术做好，就一定能吸引到懂戏、爱戏的观众。艺术的魅力，就在于差异与比较，比一比才能发现京剧的美，才能让更多人爱上传统文化。”

“戏曲艺术创作是从容而笃定的寻根。”李宏图始终认为这份职业不单单是谋生的手段，更有一份沉甸甸的历史使命——如何让古老优秀的传统文化，在新时代生根发芽、开花结果，这是每一个戏曲人的责任。因此，他把每一场演出都当作一次创作，而非简单重复，力求把每一个角色都演绎到位。“既然从小爱这门艺术，那不管演什么戏，不管是红花还是绿叶，我都要做到极致。这样才能对得起自己，对得起观众，对得起京剧！”

（大众新闻记者 田可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