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文化经典丨辛弃疾 —— 词中之龙
山东政协微信公众号 2026-05-15 16:43:26
辛弃疾—— 词中之龙
□孙学堂
在大唐“诗国高潮”之后,宋代词苑绽放出绚丽的鲜花,收获了沉甸甸的果实,创造了中国文学史上的另一座高峰。生长北国、投身南宋的辛弃疾,以英雄豪杰之心性,汲取南北词体之精华,刚柔兼擅,庄谐并陈,为我们留下了六百多首词作,代表了两宋词的最高成就。

壮岁旌旗拥万夫
辛弃疾(1140—1207年),原字坦夫,后改字幼安,号稼轩。历城(今山东济南)人。他出生时,济南已经被金人占领14年了。他的父亲辛文郁去世太早,他靠祖父辛赞抚养成人。辛赞曾在亳州、开封等地为官,少年辛弃疾随祖父宦游各地,曾在亳州诗人刘瞻门下读书,与党怀英同学,二人在诸生中最为优秀,并称“辛、党”。辛赞经常带辛弃疾登高望远,指画山河,激扬少年辛弃疾的爱国志气,盼望他将来有机会为国报仇。辛弃疾曾在15岁和18岁时两次到金国都城燕山(今北京)参加科考,趁机探察沿途的军事部署、经济状况和人民的反抗力量。
绍兴三十一年(1161年)夏秋间,金主完颜亮率领60万大军南下侵宋,所有军需物资都靠横征暴敛得来,北方民众不堪重负,纷纷揭竿而起。济南农民耿京籍兵二十余万,据驻东平府,称天平军节度使,节制山东、河北忠义军马。22岁的辛弃疾集结了两千人加入耿京部队,以文武全才受到高度重视,任职掌书记。他还劝说僧人义端加入军中,不料义端是投机分子,不久盗窃帅印出逃,致使耿京大怒,要杀辛弃疾。辛弃疾请求三日期限,火速追杀义端。义端非常恐惧,说他识得辛弃疾的真相是青兕(一种青黑色的独角雄犀),力能杀人。他哀求告饶也无济于事,辛弃疾斩其首而归,越发受到耿京的器重。
这年十月,耿京派诸军都提领贾瑞奉表渡江,联系归顺大宋事宜。贾瑞请求带一名擅长应对的文人随行,耿京便派辛弃疾前往。他们一行11人经楚州(今江苏淮安)南行,在扬州突过金营,与金兵发生了小规模冲突。辛弃疾紧张而兴奋,若干年后在词中回忆这段经历,说“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兴奋之情依然溢于言表。当时金国恰好发生内乱,驻扎扬州的完颜亮被部下杀害了。17年后辛弃疾记起这件事,想到了与完颜亮命运相似的几位古人,一是率90万大军进犯东晋、准备“投鞭断流”却在淝水之战中差点被俘的前秦皇帝苻坚;二是骁勇善战,却被自己的长子用鸣镝射杀的匈奴头曼单于;三是在江北瓜步山建立行宫、后来也被部下杀害的北魏太武帝拓跋焘。辛弃疾拿他们来讽刺完颜亮:“谁道投鞭飞渡,忆昔鸣髇血污,风雨佛狸愁。”(《水调歌头》)词中也说到他自己:“季子正年少,匹马黑貂裘。”他就像少年苏秦,意气风发。
宋高宗在建康(今南京)行宫召见了辛弃疾等人,授耿京天平军节度使、知东平府,授辛弃疾右承务郎,贾瑞等二百多名将吏也得到了朝廷封赠。他们在返回途中行至海州(今连云港)时,听说耿京被叛徒张安国所杀。辛弃疾联系当地马军将领王世隆,带领五十名骑兵,直趋驻扎五万大军的金营。那时张安国与金国将领正酣饮作乐,辛弃疾等人趁其不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活捉,像捆绑狡兔一样把他绑在马上疾驰而去。金将奋力追赶,但最终没有追上。辛弃疾等人通昼夜水米不进,疾驰不息,献俘行在,斩首示众。后来洪迈为辛弃疾写《稼轩记》,感叹他“壮声英概,懦士为之兴起”。朝廷任命辛弃疾为江阴签判,由此以后,他开始了仕宦南宋的生涯。而党怀英则留在金朝,官位显达,与他走了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
辛弃疾归宋之前的军旅生活虽然只有短短数月,却是他终生最难忘怀的时光。可惜这一时期他没有任何作品留存下来。“落日塞尘起,胡骑猎清秋。汉家组练十万,列舰耸层楼。”“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壮岁旌旗拥万夫,锦襜突骑渡江初。”这些脍炙人口的词句,都是对这段精彩时光的深情回忆。

三仕三已“归正人”
辛弃疾23岁入仕南宋、任江阴签判,直到42岁在江西安抚使任上第一次被劾罢职,20年间官职调动了十几次。这些官职的具体名目不必一一细表,有几次重要任职最能表现他的才能。一是37岁时,他由重臣叶衡推荐出任江西提点刑狱,迅速扑灭了长期流窜湖南江西一带、令统治者深感棘手的茶寇,诱杀匪首赖文政,表现出杰出的军事才略;二是40岁时,他任潭州知州兼湖南安抚使,克服重重困难,不顾朝中要员的阻挠,藏起朝廷命他停工的“金字牌”,创建了“雄镇一方”的湖南飞虎军,表现出极强的组织规划才能;三是41岁时,他转任隆兴知府兼江西安抚使,以切实有效的手段解救当地灾荒,表现出超常的经济斡旋才干。可惜职务调动太过频繁,正如他《满江红》词所感叹的:“楼观才成人已去,旌旗未卷头先白。”
辛弃疾为政务实,尽职尽忠,特别注重理财和治安,与追求爱民如子、断狱公平的清官廉吏作风不同,办事风格又比较强硬,于是也得到了一些负面评价。如杨万里在为别人写的墓碑中提到“辛弃疾平江西茶寇,上功太滥”,还提到“人多言其难驾御”。朱熹一方面称赞他是“帅才”,另一方面又说“方其纵恣时,更无一人敢道他”。陆九渊在给别人的信中批评他“自用之果,反害正理”。朝中言官则有人弹劾他“用钱如泥沙,杀人如草芥”。淳熙八年(1181年),正值壮年的辛弃疾落职闲住。他在信州(今江西上饶)城郭买地建房,取名“稼轩”,有了自我安顿的家园。
闲居十余年后,53岁的辛弃疾出任福建提点刑狱,次年转福建安抚使、知福州。但很快又遭弹劾,再度罢职。因带湖居所遭火灾,辛弃疾移居铅山瓢泉。
嘉泰三年(1203年),权相韩侂胄为巩固自身地位,决意北伐,起用64岁的辛弃疾为绍兴知府兼浙东安抚使,次年改知镇江府。镇江接近宋金前线,辛弃疾募人刺探江北舆地及军事情况,筹建以沿边土丁为主的军队,做了系列战斗准备。友人刘宰来信祝贺他“奉上秘旨,守国要冲”,并把他比为有救时之策的张良和诸葛亮。此时他壮心不已而又深怀忧患的感受体现在《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南乡子·京口北固亭有怀》《生查子·书京口郡治尘表亭》等代表作中。但在镇江刚满一年,又有言官弹劾辛弃疾“好色贪财,淫刑聚敛”,于是三度罢归。
开禧二年(1206年),朝廷下诏北伐,不出辛弃疾所料,北伐很快失败了。韩侂胄又召辛弃疾进京,以高官显爵笼络,辛弃疾一概辞免。次年秋,辛弃疾回到铅山养病,9月10日含恨去世。
大约在26岁时,辛弃疾撰写《美芹十论》(又名《御戎十论》)进献朝廷。前三篇是《审势》《察情》《观衅》,洞察天下形势,认为金人虽然貌似强大,但实际上横征暴敛,民怨沸腾,统治并不牢固,且治下民族众多、上下猜忌,如果宋军挥师北上,汉人都愿意揭竿呼应。后七篇是《自治》《守淮》《屯田》《致勇》《防微》《久任》《详战》,提出了一系列自治强国和推进北伐的具体规划,呼吁朝廷积极备战,并主张坚守淮河、先攻山东、次取河北。在32岁时,他又作《九议》上书宰相虞允文,在用人、团结、迁都、敌我长短、攻守谋略、长期作战、富国强兵等问题上进一步阐发《十论》中的观点。这些政论文卓有远见,表现出辛弃疾经纶济世的卓越才干。但朝中主和的声音一直占上风,投降派前怕狼后怕虎,没有人重视他的言说。辛弃疾入宋四十余年,“三仕三已”,虽然多次出任封疆大吏,却“官不为边阃,手不掌兵权,耳不闻边议”,始终没有获得朝廷的真正信任,何谈抗敌复国之理想!辛弃疾的不被重用,或许与他刚强的个性和办事风格有一定关系,但更主要的,还是因为他是从北方金人统治区投身南宋的“归正人”。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时代孕育英雄,又压抑英雄。辛弃疾有英雄之才、忠义之心、刚大之气,却始终无法实现抗敌复国的理想。他的一生是悲剧性的,用他自己的话说,是“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

辛弃疾《菩萨蛮》词意图(陆俨少绘)
“词中之龙”
而在文学的世界里,辛弃疾却获得了极大的成功。他的雄才大略不得施展,在六百多首词作中却得到了另一番展现。他的词作充满鲜明而强烈的感情,千百年后的读者无不能够感受到这位英雄词人的独特精神面貌。
辛弃疾以抗敌复国的重任鞭策自己与同道,用慷慨淋漓的词笔,抒写收复失地、一统山河的理想,高呼“马革裹尸当自誓”,“袖里珍奇光五色,他年要补天西北”(《满江红》),“要挽银河雪浪,西北洗胡沙”(《水调歌头》),“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破阵子》)。这些词“大声镗鞳,小声铿輷”,沿着苏轼开辟的“豪放词”道路,唱出了词史发展最高亢的调子。与此同时,理想无法实现的苦闷也表现在词中,“敛雄心,抗高调,变温婉,成悲凉”,形成了淋漓怨壮的主导风格。他的许多名篇,部分片段昂扬慷慨,充满报国激情,但现实的压抑使激情盘旋低回,呈现为英雄失志的自我形象。如《水龙吟·过南涧双溪楼》起笔“举头西北浮云,倚天万里须长剑”,极为高亢;但接下来“人言此地,夜深长见,斗牛光焰。我觉山高,潭空水冷,月明星淡”,情感转向冷淡;继而“待燃犀下看,凭栏却怕,风雷怒,鱼龙惨”,对政局有所畏惧;过片“峡束苍江对起,过危楼,欲飞还敛”,英豪为现实束缚,只有“潜气内转”,无奈接受现实,“不妨高卧,冰壶凉簟”,做一个时局的旁观者,“片帆沙岸,系斜阳缆”。即使在最称豪放的《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词中,他慷慨怀想刘裕北伐的英雄豪气,“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又念及当年突过金营时的紧张与兴奋,不觉老骥伏枥、跃跃欲试,以廉颇自比,也仍然充满了对政敌陷害的忧惧之感。

沈尹默书稼轩词
与进取路途上的不断挫败相关,辛弃疾的许多词作笼罩着浓郁的愁情,展现出一个“识尽愁滋味”的“愁人”形象,如说:“老我山中谁来伴,须信穷愁有脚。”(《贺新郎》)“我来吊古,上危楼赢得闲愁千斛。”(《念奴娇》)“欲上高楼去避愁,愁还随我上高楼。”(《鹧鸪天》)“近来愁似天来大。”(《丑奴儿》)他最受推崇的两首《贺新郎》,分别以别茂嘉十二弟、赋琵琶为题,把悲愁之情推向极致。这些词的风格,突破了中国古典诗词“怨而不怒”的传统。
辛弃疾也懂得珍惜当下,善于自我劝解,尽管难于达到真正超然自适的境界,他的词作仍然贯穿着豪迈达观的情调。他早年的词作中已有“白鸥来往本无心,选甚风波一任”的超然之思,与陶潜“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苏轼“一蓑烟雨任平生”意旨相近。随着阅世日深,更多有狂傲豪迈之言,如“仰天大笑冠簪落。待说与穷达,不须疑着”(《兰陵王》),“我饮不须劝,正怕酒尊空……头上貂蝉贵客,苑外麒麟高冢,人世竟谁雄?出门一笑去,千里落花风”(《水调歌头》)。偶尔也有参透人生的体悟,如“钟鼎山林都是梦,人间宠辱休惊,只消闲处过平生”(《临江仙》),“味无味处求吾乐,材不材间过此生”(《鹧鸪天》)等等。
辛弃疾还有不少词表现出洞明世事的达者姿态,又充满对人生甘苦的深切体会,可见其人生思考的深度。他擅长通过日常生活中的细节把这样的思考表达出来,《丑奴儿》(少年不识愁滋味)及《鹧鸪天·鹅湖归病起作》“不知筋力衰多少,但觉新来懒上楼”二句,高度概括出人生的变化,又表现了自己报国无门的无奈心绪。《踏莎行·庚戌中秋后二夕带湖篆冈小酌》:“随分杯盘,等闲歌舞。问他有甚堪悲处?思量却也有悲时,重阳节近多风雨。”重阳节近,比喻人生到了晚年,衣食无忧,生活本该知足,却为何无端凄凉起来?——这便是人生的无奈!《定风波·暮春漫兴》:“卷尽残花风未定。休恨。花开元自要春风。”世间事即因即果,彼此互通,不应有偏执之恨。《鹧鸪天》“莫避春阴上马迟,春来未有不阴时。人情辗转闲中看,客路崎岖倦后知。”“黄菊嫩,晚香枝。一般同是采花时。蜂儿辛苦多官府,蝴蝶花间自在飞。”说世态、道人情、言物理,如格言警句,耐人寻味。
就题材而言,稼轩词除祝颂、咏物、怀古、送别、闺怨、艳情等类之外,特色最鲜明、成就最突出的要数感春惜时和居游乐闲两种。前一种表达青春易逝的焦虑,时常伴随着孤独相思的情愫,用于寄托功业无成、思念故土的苦闷,如《满江红》“点火樱桃”“敲碎离愁”二首都写得缠绵悱恻、荡气回肠。后一种写闲居或游玩的愉悦体验,常常有新奇的写景,如《沁园春·灵山齐庵赋》:“迭嶂西驰,万马回旋,众山欲东。正惊湍直下,跳珠倒溅;小桥横截,缺月初弓。”《沁园春·期思卜筑》:“一水西来,千丈晴虹,十里翠屏。”洋溢着对壮丽山河的热爱。最能代表稼轩特色的农村词,也可以归入居游乐闲一类。农村词在辛弃疾之前只有苏轼在徐州道中写的几首《浣溪沙》,辛弃疾则写了将近二十首,《清平乐》(茅檐低小)、《西江月》(明月别枝惊鹊)都是家喻户晓的名篇。
就艺术风格而言,稼轩词“备四时之气”,春温秋肃,夏暑冬寒,可谓无所不有。但人们普遍认同的“稼轩体”,则主要还是壮怀激烈、英风豪气。如“袖里珍奇光五色,他年要补天西北”(《满江红》);“我最怜君中宵舞,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贺新郎》);“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永遇乐》)——“气吞万里如虎”恰可以概括“稼轩体”的主要特色。即便写景状物,如“青山欲与高人语,联翩万马来无数”(《菩萨蛮》);“峡束沧江对起,过危楼欲飞还敛”(《水龙吟》),也是“横绝六合,扫空万古”。即使是写桂花,“大都一点宫黄,人间直恁芬芳。怕是秋天风露,染教世界都香”,也贯注着英雄的济世热诚。最能表现他豪强个性与壮逸怀抱的词作,当数《贺新郎》(甚矣吾衰矣),所谓“白发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间万事”,所谓“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所谓“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现实世界的困厄失志,在文学的永恒时空中悉数获得了补偿。
辛弃疾沿着苏轼开辟的“以诗为词”、注重自我表现的道路,进一步“以文为词”,开拓了表现领域和艺术手法,形成了更加丰富多样的艺术风格,产生了广泛而深远的影响。当时陆游、陈亮、刘过、韩元吉等人与他桴鼓相应,稍后又有刘克庄、汪元量、刘辰翁、元好问等人继承和发扬他的风格,一直到清代的陈维崧、文廷式等等,都受到稼轩词内容和风格的感召和感染,形成了蔚为壮观的“辛派词”。人们给稼轩词以极高的评价,如陈廷焯《白雨斋词话》说:“辛稼轩,词中之龙也。气魄极雄大,意境却极沉郁。”又将其与苏轼比较说:“感激豪宕,苏辛并峙千古。然忠爱恻怛,苏胜于辛;而淋漓怨壮,顿挫盘郁,则稼轩独步千古矣。”这样的评论是准确的。辛弃疾是中国文学史上的一流大家,他的文学成就完全可以和屈原、陶渊明、李白、杜甫、苏轼相媲美。
责任编辑:魏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