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工具”到“伙伴”，人工智能如何重塑“齐鲁制造”

——专访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人工智能研究所所长魏凯

在齐鲁大地的工厂车间里，一场关于“智造”的深刻变革正在悄然发生。人工智能，这个曾经的辅助性工具，正逐步成为制造业的“智能伙伴”。人工智能时代，山东“厚重”的工业基因还能不能打？不拼通用大模型、专攻垂直领域，山东这条路走对了吗？近日，记者专访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人工智能研究所所长魏凯，深入剖析人工智能如何赋能“齐鲁制造”。

“厚重”的工业基因，不是包袱是金矿

去年，山东GDP过10万亿，其中工业增加值占比三成，是名副其实的工业大省、制造强省。作为制造业门类齐全的“全能型选手”，山东工业兼具体系完备的优势与结构偏重的特点。在人工智能时代，这种“厚重”的工业基因，是否依然能打？

“人工智能表面上是数字领域的变革，但真正发挥作用，还是要与实体经济结合。”魏凯认为，山东拥有丰富的场景和海量的数据积累，这正是人工智能深度应用的“金矿”，关键在于如何将这些工业积累转化为智能化发展的优势。

近年来，山东锚定新型工业化路径，智能化转型成效显著，但与北上杭深等城市发展的通用大模型不同，山东走的是“垂直行业深耕”的路子——遴选培育122个垂直专用大模型，在全国率先实现41个工业大类全覆盖；148个行业大模型实现规模化商业化应用，覆盖13个重点领域。

这条路子走对了吗？

“发展人工智能要因地制宜，脚踏实地走差异化的发展路径，把当地的比较优势发挥出来。”魏凯认为，山东深耕垂直行业，正是把产业的基础优势和人工智能相结合。

他同时也提醒，要避免“模型孤岛”和重复建设。魏凯认为，应在鼓励探索的同时，做好整体的体系化规划，“包括数据的基础治理、数据平台的建设、知识底座的筑牢以及相关能力的打通，形成一个长久长效的人工智能的转型基础。”

人工智能应用日益广泛，但薄弱环节依然存在。山东规上工业企业中有2300多家通过数据管理能力国家标准认证，居全国首位，但仍有大量生产数据散落在车间、设备中。

如何激活这些“沉睡的工业数据资产”？

在魏凯看来，破解数据汇聚难题，是当前人工智能发展非常重要的一个挑战，他提出两条并行之路。

——企业内部破局。一把手牵头强化数据治理，加大投入与管理架构革新，补齐数据积累、知识沉淀的 “基础工程” 短板，打破内部数据壁垒；

——跨域协同共享。依托数据空间、隐私计算等技术，在安全合规前提下推动跨企业、跨行业数据流通，让人工智能有数据可依、有场景可用。

算力不是致命伤，需警惕的是“模型幻觉”

发展人工智能离不开算力，山东未纳入国家“东数西算”布局，智能算力规模仅排全国第15位。这是不是山东发展人工智能的“致命伤”？

“算力并不会成为制约。”魏凯解释，算力分为训练算力和推理算力。训练大模型需要大规模集中算力，可以通过国家“东数西算”工程，使用西部地区的低成本算力；而工业现场需要的推理算力，则完全可以就近部署中小型边缘计算节点。“算力是全国统一大市场，山东完全可以利用外部资源。”

真正的难点，不在算力，而在生产制造环节本身。

业界观察指出，行业大模型应用场景的快慢呈现“微笑曲线”特征，在产业链高附加值的研发设计和营销服务两端，大模型应用落地较快；在低附加值的中部生产制造环节，人工智能落地相对缓慢。而生产制造，恰恰是山东工业的关键所在。

“不是所有环节都要齐头并进。”魏凯认为，企业应该把人工智能用在最擅长解决的地方，在生产制造环节，如产品质量检测、安全生产监控、设备预测性维护等场景已经看到明显效果。而对于高精度、高可靠性的核心工艺控制，现阶段人工智能还不能完全“拍板”。

最大的技术瓶颈是什么？

“模型幻觉。”魏凯直言，人工智能的本质是基于神经网络的黑盒推理，可解释性差，在严肃的工业场景中，一旦出现“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可能导致停产甚至安全事故。

“解决办法是加强技术研发，比如在数据和模型之间增加语义层，让人工智能‘知道’企业的组织架构、生产规章和环境约束，从而减少幻觉。”魏凯还特别建议，要推动大小模型协同——大模型做理解、规划，小模型做执行、控制，两者配合，既保证智能性，又保证可靠性。

管理者既要管人，更要管 “数字员工”

人工智能的潮流势不可挡，当人工智能走进车间，深耕一线20年的老师傅该何去何从？是该高兴还是担心？

魏凯的回答很直接：“发展人工智能不是为了替代人，而是为了解放生产力，放大人的价值。”

魏凯指出，人工智能正从“辅助性工具”转变为“智能伙伴”。未来，人工智能将延伸人的智力和体力，工厂中将形成人机协同的新模式。执行层面的重复性、危险性工作可以交给智能体，而战略决策、工艺优化、异常处理等核心环节，仍然需要人来主导。

“老师傅的经验会越来越宝贵。”魏凯强调，人工智能虽然能学习大量数据，但工业现场的经验判断、直觉和应变能力，仍然是人类独有的优势。老师傅要做的，不是害怕被取代，而是加快学习与机器融合，把自己的经验“教”给人工智能，实现人机能力的叠加放大。

面向未来，工厂管理将迎来全新变革。魏凯指出，未来的管理者不再只是管人，还要管“数字员工”，智能体将成为团队的一部分。绩效考核、任务分配、安全责任，都将围绕人机协同重新设计。“这是一个全新的管理范式，也是企业数字化转型的深水区。”

人工智能时代，具身智能正从实验室走向产业化。山东紧跟步伐，已经建设了4个具身智能训练场，与国内先进城市同台竞技。山东的机会在哪？魏凯认为，山东工厂多、场景多、数据多，机会在于“工业机器人”路线。

“具身机器人也需要技校，需要大量实训才能上岗。”他说，山东完全可以依托制造业优势，形成“场景—数据—模型—机器人”的闭环飞轮。

展望未来，魏凯充满期待。“国家‘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及人工智能30次，分量之重前所未有。”他预测，未来五年，人工智能技术将继续快速攀高，同时在实体经济中“往下扎根”。

从“工具”到“伙伴”，人工智能正推动“齐鲁制造”进行一场静水深流的变革。未来，走进一家山东的工厂，你可能看到的是：人机协同的巡检小队、自主优化的反应釜、实时预警的安全大脑……曾经的科幻场景正逐渐成为“齐鲁制造”的日常。

（大众新闻记者 修从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