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黄河传统营造技艺注入“具身记忆”丨理论周刊·同期声
学有道 | 2026-05-15 06:00:00 原创

●提要:长期以来,学界保护黄河传统营造技艺主要依赖两条路径,一是以口述史为代表的语言记录,二是以影像为核心的视觉记录。两条路径走了几十年,也都留下珍贵的资料,但也各自触碰到了不可逾越的边界

为传统营造技艺注入“具身记忆”
□ 于 涓
黄河下游传统营造技艺,是承载生民智慧与大河文明意象的活态化石。河工埽坝的拉纤协作、大木作的榫卯推凿、夯土筑墙的起落节律、石雕錾刻的微观振荡,处处凝结着千百年来营造工匠在黄河生境中训练出来的身体智慧。
笔者的田野调查覆盖了豫、鲁两省十五市四十五县,访谈了三百余位匠人。一个令人揪心的数字是,核心工匠群体平均年龄逾七十四岁,这意味着深植于肉身之中的技艺正面临“随肉身终结而湮灭”的生物性危机。
长期以来,学界保护传统营造技艺主要依赖两条路径,一是以口述史为代表的语言记录,二是以影像为核心的视觉记录。两条路径走了几十年,也都留下珍贵的资料,但也各自触碰到了不可逾越的边界。
先说口述史,它将工匠全息的身体经验还原为线性的语言符号。然而,营造中关乎力度、分寸与手感的默会知识,极难被语词完全转译。再说影像记录,它赋予研究者观察工匠动作流程的可能性。但高清摄像机只能捕捉匠人动作的外部轨迹,却难以穿透表皮深入肌肉内部的动力机制。从在场到图像的转换,导致了第二次还原困境,即无法触达工匠身体内部的动觉逻辑,影像记录常呈现出有形无神的视觉奇观。
两次还原困境的根源在于,传统记录范式将工匠身体视为被观察的客体,而忽视了身体本身就是技艺知识的第一载体和生成介质。身体不是装知识的容器,身体就是知识本身——我们的保护范式亟须由“存档记录”转向“生成传承”。
突破口在哪里呢?在于实现非遗保护研究的具身转向。这意味着我们要回归中国传统哲学中“身心合一”的智慧,将工匠身体确立为技艺的第一载体,即技艺不应只在档案里被翻阅、在影像中被观看,而是更应在肌肉里直接读取。
这一转向并非空中楼阁。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国内外学界围绕感官人类学、具身认知和算法批判做了大量铺垫工作。从斯托勒、豪斯到萨拉•平克,感官民族志的传统确立了“研究者必须先立足于身体经验”的方法论自觉;认知科学领域的巴萨卢等人用实验证明,抽象符号只有锚定在身体体验中才真正有意义,而这恰好解释了为什么营造口诀脱离了实操就变成空话;近年来数字人文领域又提出了“感官—算法对话”的框架,其核心思路是让传感器抓取到的生理信号跟匠人的主观感受形成互相校验的闭环,从而在算法抽象与人类叙事的张力中还原技艺的深度与真实。

落到操作层面,即把表面肌电传感器贴在匠人前臂和躯干的关键肌群上,实时记录肌肉收缩的时序和强度;再用惯性测量单元绑在主要关节,追踪手臂运动的角度、速度和加速度。这样一来,“手感”就变成了一组组的波形曲线。
这些数据不能止步于冰冷的参数,我们设计“数据回访”环节,把采集到的生理信号峰值截取出来,与同步拍摄的操作录像一起回放给工匠。笔者指着屏幕上一个跳得很高的波形问东平匠人:“这会儿曲线跳到最高,您当时感觉这一下土吃住劲了没有?”老人盯着看了一会儿,说:“这一硪砸下去,是打实了,脚底下都跟着震。”匠人的话一出口,这条曲线就不再仅仅是物理参数了——它被赋予了文化的意义。冷数据和热感知实现了现象学意义上的对齐,档案才真正活了。
在这套方法的基础上,笔者通过前期试点,提炼出理解营造技艺的两个核心概念。第一个概念是“动觉语法”。借鉴语言学中“音素—词素—句法”的层级结构,将营造动作解构为三个层级:动觉音素,即单一肌群的激活周期;动觉词素,即多关节协同完成的最小功能动作单元;动觉句法,即多个词素按特定时序与力量配比组合而成的完整工序片段。这套语法体系的核心价值在于:它为“只可意会”的匠技提供了一套可量化、可复现、可教学的描述工具。另一个概念是“重力美学”。它是指工匠在与材料重力、工具惯性及自身体重的持续博弈中,形成一套以力学效率最优化为内核、以身体韵律感为外显的动力学风格特征。这种风格是工匠通过数十年身体训练,将力学约束内化为一种近乎审美直觉的具身智慧。对“重力美学”的数字化提取,意味着我们不仅记录了怎么做,更保存了为什么这样做才美的深层逻辑。
技艺的完整保存不能止步于生物信号的采集,还需要将口述话语、空间地理、行为影像与生物具身数据进行有机编织。为此,笔者构建“意—身—技—器—场”五形态活态谱系模型:以“意”承载工匠的营造口诀与造物意志,以“身”锚定身体动觉与生理信号,以“技”提取动作语素与语法规则,以“器”分析工具对动觉语法的物理修正,以“场”还原黄河滩区特有的生境条件对营建动作的约束与激发。五个维度以统一时间码为锚点实现语义级融合,使最终形成的数字档案既“可看可读”,又“可感可算”。
具身转向的最终旨归,不是将匠技封存于档案室的数据库中,而是让匠师手感以可体验、可感知的方式重新进入当代生活。通过降低数字化记录的技术门槛,使用普惠式的采集方案赋权基层文化中心,将工匠的默会知识转化为可教学的资产,进而让年轻人通过数字孪生技术,真正感受老师傅口传心授说不清的肌肉律动,这样才能实现从数据重生到技艺反哺的完整闭环。
(作者系山东建筑大学建筑口述史研究中心主任、副教授)
责任编辑:刘祯周 张浩 崔凯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