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线关注丨在“绿”起来与“富”起来之间——库鲁斯台389万亩草原生态复苏始末
天山网-新疆日报原创 2026-05-15 11:34:54
天山网-新疆日报记者 热依达
5月的库鲁斯台草原,草绿了。
额敏河蜿蜒流淌,水势经过春汛泄洪后缓慢下来,在低洼平坦处漫溢成大片湿地,水天一色。6万亩连片野柳林正在抽新叶,湿地边缘芦苇丛生,一群灰鹤从草丛里惊起,翅尖划过水面飞向远处。

4月底的库鲁斯台草原,额敏河春汛漫溢形成连片湿地,牛羊在水网交织的草场上悠闲觅食,展现出草原生态修复后水草丰美、生机盎然的景象。陈双喜摄
“我第一次来这个站的时候,最严重那一片,植被盖度仅有32%,一眼望过去几乎看不到绿色,车轮碾过的地方全是浮沙,一刮风就睁不开眼。”裕民县吉也克镇党委副书记、镇长沙拉瓦提·叶尔肯站在库鲁斯台草原齐巴拉坤管护站的围栏边,望着这片正在返青的草场沉默片刻,抬手指了指围栏里面说,“草是真的绿了,现在植被盖度达到了63%,实现近一倍增长。”
一减一增之间,是全国第二大连片平原草原从“病危”到“初愈”的漫长“疗程”。库鲁斯台草原横跨塔城市、额敏县、托里县、裕民县4个县市,总面积389万亩,是塔额盆地重要的生态屏障。这里曾水草丰茂,却在数十年间经历了一场令人叹息的生态退化。
而今,春风再度。一场系统性生态“救治”,正让这片草原重焕生机、自在呼吸。前不久,裕民县获评全国“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实践创新基地,库鲁斯台草原的生态蝶变,正是其中最厚重的底色。
大病
在当地老人口中,至今还能听到库鲁斯台的俗称——“南湖”。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这片横贯塔额盆地的大草原碧草连天、水泽遍布,额敏河汇集10余条支流蜿蜒流淌,在低洼处漫溢成大片湿地。灰鹤、大鸨、金雕在此栖息,野兔、狐狸、野猪穿梭其间。这里还是全疆唯一的平原柳树次生林场,林地总面积约6.5万亩,数百年树龄的古柳连片成荫。
然而,上世纪80年代后,库鲁斯台草原水土流失加剧、湿地面积萎缩、林木资源遭到严重破坏。数据显示,上世纪90年代以来,草原“三化”面积扩大了近3倍,产草量下降了约50%。
裕民县哈拉布拉乡白铁克村牧民阿布兰别克·切特拜的冬牧场,就在这片退化最为严重的区域。他家200亩草场养着300多只羊、30头牛,但退化后的草场根本喂不饱这些牲畜。
“冬牧场未修建围栏之前,牧场的草家里的牛羊吃不饱,每年冬天还要花2.5万元购买10吨草料。”阿布兰别克说。对于普通牧民家庭而言,这笔开销意味着全年近四分之一的收入打了水漂。
裕民县境内的齐巴拉坤片区的情况更为严峻。这里处于老风口的风道上,常年不息的大风叠加过度放牧和连年干旱,昔日碧草连天的丰茂之地逐步沙化。“以前开车经过,车轮碾过的地方全是浮沙,一刮风就睁不开眼。”沙拉瓦提回忆道。
疗伤
库鲁斯台草原辐射4个县市、21个乡镇、93个村队,涉及牧民9000余户3万余人。要将草原从“病危”线上拉回来,治理“方子”必须精准。
塔城地区的“治疗方案”是一套组合拳:禁牧封育让草原“喘口气”,生态补水给草原“解渴”,补播改良为草原“换血”。2024年以来,已在库鲁斯台草原累计完成补播改良2.1万亩、封育围栏87.36万亩。
水的回归,是草原苏醒的第一声心跳。额敏河是库鲁斯台草原的“母亲河”。在草原退化最严重时期,上游截留导致下游断流天数逐年增加,湿地面积急剧萎缩。塔城地区做好“上蓄、中疏、下调”各项工作,为库鲁斯台草原综合治理筑牢水资源保障。
这一“水文章”很快落地见效。2025年,塔城地区累计向草原生态输水2127.89万立方米;23座水库严格执行汛期30%、非汛期10%的下泄标准,全年生态下泄水量达2.63亿立方米。与此同时,裕民县全面实行机电井“井电双控”,年均减少地下水开采100万立方米,累计核减超载牲畜6.29万只羊单位。
2022年—2025年,库鲁斯台草原生态植被恢复显著,草原生态系统植被覆盖区域优化,退化趋势有效遏制,植被低覆盖区域(覆盖度0%—20%)由161.72万亩降至143.4万亩,减少18.32万亩,植被中低覆盖区域(覆盖度20%—60%)由99.61万亩减少至99.08万亩,减少0.53万亩,植被中高覆盖区域(覆盖度60%—80%)由11.19万亩增加至12.84万亩,增加1.65万亩,植被高覆盖区域(覆盖度80%—100%)由7.99万亩增至25.19万亩,增加17.2万亩。湿地面积大幅增长,达到10.655万亩,较2022年增加4.34万亩,增长68.72%,整体呈现“生长活力增强、植被结构优化、湿地显著扩容”的良性发展态势。
修复草原,不只靠围栏和补播,还有不少“巧心思”。为科学防治蝗虫,工作人员在边境沿线新建了10座人工鸟巢,吸引粉红椋鸟前来栖息。
“一只粉红椋鸟一天可捕食200多只蝗虫,比打药还管用,且不会污染草原。”裕民县自然资源局草原项目负责人张菁华说,“现在每年春天,粉红椋鸟都会准时回来,加上大型飞机飞防作业,草原虫害防治效率提升数倍。”

夕阳为库鲁斯台草原湿地镀上一层暖金,候鸟或结伴齐飞、或驻足浅滩,尽显生态修复后草原湿地万物共生的和谐景象。许可可摄
新生
草原缓过劲来,日子也得跟着好。这是库鲁斯台草原上3万多人最朴素的账。
阿布兰别克家200亩冬牧场架设围栏、实行轮牧后,成效立竿见影。“安装围栏后,不仅牛羊能吃饱,每年还能打1800捆草,市场价值2万多元。”买草料的2.5万元省下了,收割牧草又新增一笔收入,一增一减下来,年增收可达三四万元。库鲁斯台草原周边吉也克镇、哈拉布拉乡和新地乡共9个牧业村的496户村民,感受到了同样的变化。
裕民县自然资源局草原站负责人也赛依·沙坦说:“之前的放牧场变成了打草场,牧民享受到了实实在在的生态红利。”
搬出草原的人,日子有了更大的转机。在裕民县江格斯乡阿克铁克切村,70岁的牧民朱曼·胡代拜根用三个词形容新日子:“舒服、舒坦、舒心。”以前放牧的地方一间房子都没有,如今幼儿园、自来水、卫生间、路灯、公交车全有了。
阿克铁克切村党支部书记段婷给出的数字更为有力:搬迁前村民人均年收入3150元,2025年人均纯收入2.7万元,村集体经济收入53万元。村子紧邻219国道,是前往国家4A级旅游景区巴尔鲁克山的必经之地,10户牧民把自家小院改成牧家乐,塔巴馕的香气和冬不拉的琴声吸引着南来北往的游客。
塔城市也门勒乡萨热吾林村的搬迁牧民,同样在新家园扎下了根。搬出草原后,牧民住进定居点,新房、暖圈、庭院一应俱全。孩子就近入学,群众就地务工、发展庭院经济,增收渠道较以往更为宽广。
依托草原修复成效,塔城旅游发展集团有限责任公司认真贯彻落实塔城地委、行署关于实施“库鲁斯台+口岸+阿拉湖”部署要求,积极谋划编制了《库鲁斯台草原生态文化旅游区文旅策划方案》。
从4月返青的草场,到围栏内静悄悄生长的牧草;从齐巴拉坤管护站,到阿克铁克切村的农家小院,库鲁斯台草原正从一场“大病”中醒来。
沙拉瓦提站在围栏边说过的那句话,恰是这场漫长生态“救治”最质朴的注脚:“草是真的绿了。”
塔城地区林业和草原局党组书记玉山·阿依甫表示,下一步,塔城地区将持续深化水资源集约安全利用,常态化、科学化推进生态补水与草原生态科学修复治理,用心守护碧水蓝天,让库鲁斯台草原永葆生机活力。
记者手记
让草原呼吸 让牧民微笑
3年攻坚、精准施治,库鲁斯台草原生态修复交出亮眼成绩单:植被高覆盖区域扩增17.2万亩,湿地面积增幅近七成,昔日沙化裸露的草场植被盖度实现近一倍增长。春风重拂这片389万亩的平原草原,不仅重现了碧草连天、水鸟翔集的生态盛景,更通过标本兼治的系统化治理,书写了边疆草原“病危重生”、生态惠民的生动答卷。
作为全国第二大连片平原草原、塔额盆地至关重要的生态屏障,库鲁斯台曾因长期超载过牧、地下水超采、无序开发等因素陷入严重退化,沙化持续蔓延、湿地不断萎缩,既是生态之殇,也是数万牧民的生计之困。
草原修复从来不是简单的种草围栏,而是一项统筹山水林田湖草沙的系统性工程。塔城地区以禁牧封育助力草原休养生息,以科学生态补水为湿地涵养水源,以生物防治、精细化管护巩固修复成果。历经数年坚守,当地有效遏制草原退化趋势,让这片大地重新恢复了自我循环、自我修复的生机。
这场生态救治的可贵之处,更在于生态保护没有以牺牲牧民利益为代价,发展也没有以透支生态环境为前提。轮牧提质让牧民省下饲草开支、新增打草收益;生态搬迁让牧民告别逐水草而居的艰辛;文旅融合让草原美景转化为增收底气。生态红利实实在在转化为万家烟火的幸福底气,生动印证了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深刻内涵。
面对未来,仍需持续推进草原生态价值转化,将生态修复成效与绿色畜牧、文旅产业深度融合。在尊重自然规律、坚守系统治理的基础上,实现生态保护与牧民增收的良性循环,让这片北疆草原绿意长驻、生机永续。
责任编辑:赵艳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