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城记|安山寺的银杏,是此地千年来真正的主角
新悦读 | 2026-05-16 10:35:39
文|包庆淼
泗水的绿,就是从泗张铺展开来的。树是山的衣裳,泗张镇的绿意更是浓得化不开。这里的安山寺有两棵银杏,是此地千年来真正的主角。
西边是雄树,东边是雌树,并肩站了两千五百年,像一对沉默的老夫妻,不必说话,一个眼神就懂彼此的心思。我放慢脚步,像拜访两位久违的长辈,不敢造次。
雄株高二十一米半,胸围七米九,我和同事曾试过,七个成年人手拉手才能合抱。雌株稍矮些,却是同根生出两枝树干,像母亲搂着孩子。树下很静。五月的阳光透过枝叶,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风一来,满树的“小扇子”就哗啦啦地摇,像在给你扇风,又像在跟你说话。传说天上的一对金童玉女羡慕人间烟火,下凡化作两棵银杏朝夕相伴。玉帝震怒,派雷公雷击焚烧。后来玉女被救出,重回安山,与雄树咫尺相伴,永不分离。这哪里是神话,分明是泗水人对“长相知,永不离”最深情的注脚。
我曾在这树下,走过四季。

春天,安山寺最美。“安山春秀”是泗水十景之一,明代知县张祚写过诗:“凫峄龟蒙鲁望存,安山灵秀势相吞。春深列岫堪图画,还似群贤萃孔门。”银杏树抽芽的时候,嫩绿的叶子像刚洗过澡的娃娃,水灵灵的,透着光。我端着相机,对准那抹新绿按下快门——开春的第一张照片,永远是给银杏的。
夏天,这树就是一把巨伞。树冠遮阴近亩,进了寺院,暑气就消了一半。常有城里来的客人,搬个小马扎坐在树下,一坐就是一下午。有位老人每年夏天都来,他说:“这树底下凉快,心也静。”我拍过他在树下打盹的样子,树影斑驳地落在脸上,安详得像个婴孩。
秋天,最是轰轰烈烈。叶子从浅黄到金黄,再到橙黄,一天一个样。十一月初,是银杏的高光时刻——满树金黄,风吹过,叶子簌簌地落,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雪。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我趴在地上,用广角镜头拍树冠,用微距拍叶片上的露珠,怎么拍都拍不够。这时候雌树的果实也熟了,吧嗒吧嗒掉在地上。捡几颗回去,炖鸡、煮粥,是秋天最温润的味道。
冬天,叶子落尽,只剩下铁画银钩般的枝干,指向苍穹。雪落上去,黑白分明,像一幅水墨画。我拍过雪后的银杏,枝干上积雪皑皑,枯瘦中透着峥嵘。那种安静的力量,比任何繁盛时都更让人敬畏。
四季轮回,这两棵树从没变过,又好像一直在变。它们站在那里,看着时代更迭,看着人来人往,看着我从一个扛着相机的年轻人,走进中年。
泗水人对古树的敬重,是刻在骨子里的。全县百年以上古树名木六百多株,槐树、柏树、板栗、柿树,散布在古村落、古祠堂、古庙宇间,每一棵都被悉心呵护。安山寺的银杏,更是宝贝中的宝贝。林业部门定期来“体检”,查病虫害、测土壤酸碱度、加固支撑。
我对这两棵树的感情,也早就超出了工作。它们见证了我的青春,也见证了泗张从荒山秃岭到满目青翠的蜕变。这些年植树造林、封山育林,如今林木覆盖率百分之六十以上,安山寺成了天然氧吧,每年吸引十万游客。
古树名木,就是这样——它们是一部自然环境发展史,也是一段生动的历史记载。一棵古树,就是一本书,读懂它,就读懂了这片土地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我在树下待了很久。忽然明白,这两棵银杏树在盼什么——它们什么都不盼。它们只是站着,该发芽时发芽,该结果时结果,该落叶时落叶。两千五百年,它们看惯了悲欢离合,早就波澜不惊。它们只是静静地站着,用一圈圈年轮记录光阴,用一片片叶子滋养土地,用一粒粒果实馈赠人间。
我扛着相机来了三十年,以为自己是记录者。今天才发觉,我才是那个被记录的人。从黑发到白发,从胶片到数码,从新闻片到艺术照,每次按下快门,都像是对古树的告白。而它们,始终沉默不语,只用叶子的荣枯告诉我——你来过,你还在。
(作者为济宁市作协会员)
责任编辑:徐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