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草为媒,传承沂蒙匠心
大众新闻·海报新闻 2026-05-19 14:49:32原创
回溯人类文明的长河,远古先民在狩猎之余,除依靠猎物毛皮御寒,也渐渐发现:将散落的树叶与柔韧的草茎相互交缠,竟能结出一件虽简陋却足以减缓身体热量散失的“衣物”。
“蒙山地域”作为一个区别于行政划分的地理与文化概念,自古有之。《尚书·禹贡》载:“淮、沂其乂,蒙、羽其艺。”意思是早在夏朝,淮水、沂水已得到治理,蒙山、羽山一带也已开辟种植,百姓安居,农事渐兴。这寥寥数语,描绘出沂蒙大地最早的文明轮廓,也透露出这片土地上以草木为材、以手艺为生的悠久传统。沂蒙草编正是这一传统绵延至今的鲜活见证,是我国草编艺术最早的发源地之一。
沂蒙草编多由农家就地取材,所用材料不外乎野生黄草、蒲草、龙须草、麦秸、竹壳、高粱秆等寻常之物,却因匠人的巧手而化为种种日用器物。草茎光滑,质地细腻且极富韧性,有强扯不断、稍拉即弹回的特性,以此为结,朴素的图案里自有一种天然的美感。其样式丰富:有以琅琊草编成的草帽,清风朗日下透着草木的香气;有拉菲草编成的草鞋,轻柔合脚;有柳条与秸秆编就的篮篓、提筐;还有农家院落里最为常见的簸箕,形体拙朴,却藏着日复一日的人间烟火。一件件器物,无不展现出沂蒙人家心灵手巧、勤劳朴实的精神气质。
郯城回门鞋,是沂蒙草编中最具民俗情感的核心品类,其源头可追溯至秦汉时期琅琊郡一带的旧俗。当地新娘出嫁后“过九天”回门之时,须向丈夫与公婆各亲手编织一双草鞋,作为回门之礼。“鞋”的方言谐音近似于“和”,蕴含着阖家和睦、孝顺尊长的美好寓意,仿佛用草绳将一家人的心轻轻系在了一起。回门鞋取材沂河沿岸特产的琅琊草(俗称黄草),这种草细长柔韧,清凉离水,编出的鞋子轻便透气,行走之间仿佛带着河岸的风。
抗战岁月里,回门鞋留下了一段极其动人的红色记忆。1938年郯城沦陷,日寇的铁蹄残酷践踏沂蒙大地,抗日部队物资极度匮乏,原本象征婚姻美好愿景的回门鞋,成为前线将士急需的军需品。沂蒙地区世代流传着“最后一粒米做军粮,最后一块布做军装,最后一个儿子上战场”的悲壮精神。以“鲁南四大娘”中孙玉兰为首的二百多名妇女,一面抢修被战火炸毁的沂河桥,一面连夜赶编草鞋等军需物资,甚至拆下自家门板做担架,拆下刚苫上房顶的山草送往前线。“郯城黄大娘”王云芝作为郯马地区最早的妇救会会长,更是挨家挨户动员妇女,把一双双回门鞋的手艺化作了实实在在的支前力量。一双双草鞋从沂河岸边走向硝烟弥漫的战场,每一步都踏着“最后一根草送前方”的无私与决绝。陈毅将军曾动情地说:“我就是躺在棺材里,也忘不了沂蒙人。”如今,郯城琅琊草编已被列入省级非遗扩展项目,回门鞋的故事亦成为红色文化的重要载体,让那段以草为媒、以鞋为证、以血与火为底色的抗战记忆,永远镌刻在后人心中——那是草木的温度,也是信念的温度。
然而,沂蒙草编也正经历着市场经济快速发展带来的考验与日趋激烈的国内外市场竞争。价格低廉、利润微薄,让许多手工艺者难以为继;草编工艺从选材、浸泡、晾晒到编织,工序繁复且极需耐心,导致大量年轻人才外流。另一方面,草编最常用的主要材料茅草,长期被视为“难登大雅之堂”的粗材。于是出现了一种颇令人心酸的现实——“优秀的文化传承,一流的产品,中低档的市场,末端的价位,较差的效益”,古老的技艺在现代生活中显得格外孤独。
在临沂市委、市政府的积极努力下,这项传承千年的非遗在现代社会中寻得了新的生机。临沂市先后出台《关于加快建设文化强市的实施意见》《临沂市文化旅游融合发展三年行动计划》等一系列专项文件,将草编纳入重点培育对象,并争取到中央与省级非遗专项资金,切实帮助手工艺人缓解收入压力;同时建成省级非遗生产性保护基地,将琅琊草编纳入重点保护名录,让这项技艺有了更加安稳的传承之所。在人才培育方面,参照“四雁工程”,构建起“头雁领飞、鸿雁示范、归雁反哺、雏雁振翅”的雁阵人才格局,培育传承带头人与后备力量;建设非遗工坊二百六十五处,带动村民就地就业。与此同时,线上线下双向发力:启动“非遗购物节”,引导企业入驻抖音、淘宝、京东等平台,通过直播带货、电商培训拓宽线上销路;推动草编走进景区,在竹泉村、沂州古城、红嫂家乡旅游区等设置体验点,不断扩大品牌曝光度。那些曾经只在田边地头流传的草编器物,正渐渐走进现代生活的客厅、书房与橱窗,以新的姿态重新拥抱时代。
一根琅琊草,织就了沂蒙岁月的绵长过往;一双回门鞋,承载了乡土民俗与家国大义的深情交融。沂蒙草编早已不只是传统技艺,它是刻在沂蒙儿女骨血里的精神印记。如今,在政策与产业的双重赋能下,沂蒙草编守正创新,既延续着指尖上的匠心与乡土根脉,又让红色文化与非遗智慧在新时代焕发出新的光彩。这门古老的技艺,以草为媒,以绳为魂,串联起民俗与革命的前世今生,终将让非遗文脉与沂蒙精神在岁月长河中生生不息。(作者:赵 文)
责任编辑:李洪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