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ENEMY》式的“突围”变成常态

近期，一部名为《ENEMY》的无限流题材短剧爆火，仅抖音平台的播放量就已超过9亿。没有明星阵容，没有巨额宣发，两个年轻人自编自导自演，靠“纯手搓”完成服化道和实景拍摄，在高度同质化的浪潮中，硬是为精品内容打开一条突围之路。

这看上去是一个“以赤诚对抗流水线”的热血故事，但故事背面却有些苦涩。

《ENEMY》能火，因为它足够“反套路”。当大量微短剧依靠甜宠、重生、宫斗等模版批量生产时，它选择了一条成本高、周期长、风险也更高的路。团队辗转多地实景拍摄，仅差旅成本就高达六位数。导演“煎饼果仔”坦言，真实制作成本百万以上，远超传言中的“单集5000元”。在同等投入可以生产好几部流水线短剧的情况下，他们却选择All in一部。所幸付费版上线后销量可观，商单合作也让团队实现自给自足。

这种“慢工出细活”的模式，在今天的短剧行业里，堪称一场孤勇的逆行。要理解这份孤独从何而来，需要先看清当下行业主流的两种盈利逻辑。

一种是“流量炼金术”。制作方大量炮制低成本短剧，成本结构中制作费用通常只占一成到三成，其余则用于巨额投流，最终跑出一个爆款来填补所有“炮灰”的亏损。平台算法依据点赞、完播率等数据筛选内容，形成“越迎合算法、越获得推荐”的循环。创作不再服务于内容本身，而是服务于算法的“爽点”信号。最终，内容沦为流量的提线木偶。

另一种是AI批量生成。以往可能需要几个工作日才能完成的画面，如今在AI的辅助下，不到一分钟就能生成流畅视频。制作周期和成本被极度压缩。行业报告《微短剧创作指引》显示，2026年第一季度全行业上线微短剧约12.8万部，其中AI微短剧约12.2万部，占比超过95%。但产量爆炸的背后是同质化严重、完播率下滑、用户审美疲劳，精品稀缺成了最大的困局。

《ENEMY》恰恰在这两种模式的夹缝中求生，几乎每一步都与“主流”背道而驰。它不靠投流驱动，全靠口碑发酵，网友自发二创、写深度解析；它放弃成本优先，坚持实物质感，手工改制婚纱和戏服，远赴真实古戏台取景，甚至用上了1937年的煤油灯；它用克制精简的台词和中式留白的美学，讲述了一个有血有泪、有厚度的家国故事。但这样一条被验证过“有价值”的路，为什么少有人走？

某种意义上，《ENEMY》打了一场以少胜多的仗。但这样的胜利太稀缺了，在动辄日上线量超1300部AI微短剧的行业里，一部精品被淹没的概率远大于突围的概率。

更棘手的是，整个行业也在面临洗牌，头部平台红果批量暂停真人微短剧项目，并陆续取消了对制作方的保底分账承诺，这意味着，团队需要自掏腰包、风险自担。2026年第一季度，横店短剧开机量同比锐减四分之三。格局剧变之下，真人短剧成本高、制作周期长的劣势被无限放大。像煎饼果仔、夏天妹妹这样的团队，即使手握《ENEMY》《逃出大英博物馆》这样的精品，也难以获得与作品价值相匹配的回报。他们拒绝了赠予或打赏，相信“用观众喜爱的好的作品，是可以换取创作资金的”，但也坦言“中长剧的预算是不够的”。一句话，道出了创作者的无奈与困境。

于是，一个矛盾的困局产生了。一方面，用户强烈渴望着精品内容，《ENEMY》的爆火就是最好的证明；另一方面，生产精品的创作者，却难以获得可持续的商业保障。当AI技术让微短剧成本不断探底，内容本身的质量反而显得更加珍贵。流量可以买到曝光，但买不到共情；算法能算出爽点，但算不出匠心。

其实，每一次关于《ENEMY》的热议，都是观众在用注意力投票：我们希望看到更多精品，希望创作者的付出不被辜负。但要让《ENEMY》式的突围从“偶然”变成“常态”，不能只靠一部作品的爆火，也不能只靠观众单方面的追捧，还需要整个行业重新审视“内容定价”机制，完善创作者保障体系，为精品创作留出扎根的土壤、生长的高地。精品内容要想走得更远，不能只活在热搜里，更要活在可持续的商业模式里。

（大众新闻记者 蔡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