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念众：我为什么放弃城市高薪，回老家当农民？

马年好种田。5月16日，东南风轻拂济南的原野，云层下涌起降雨将至的躁动。在长清区张夏街道馒头山下，麦浪连绵起伏，更显山青野绿。

“上周给麦子浇了第三遍水。”焦念众俯身察看麦穗长势，“等这一轮降雨过后，也就该收获了。”这位古铜色脸膛的汉子，举手投足透着质朴与力量，很难想象，几年前他还是直面城市繁华的商界成功人士。

焦念众，今年46岁，长清张夏人。高中毕业后，他考到武汉求学，在湖北经济学院攻读计算机专业；2005年毕业后，进入知名企业从事医药销售工作，屡次创造销售猛增的业界传奇。

“返乡成为新农人，相当于二次创业。这中间有乡土情怀，也有热爱在里面。”焦念众说，如果心中没有对土地的向往，这几年根本坚持不下来。

焦念众察看小麦长势。

30万元的“学费”

2019年10月，长清区归德街道黄河滩区居民迁建工程启动首批搬迁。以“滩区迁建”为契机，当地相继涌现出一批种粮大户。其中，就有归德朱西村人张侠。

焦念众与张侠是亲戚。2019年春，两人合伙在朱西村流转土地200亩，开启了新一阶段的田园人生。这一年他39岁，是辞去别人眼中的好工作回老家种地的。此前，他在国内知名医贸企业工作了14年，已晋升至省级大区负责人。

“职位比较高、待遇也挺好，辞职返乡确实出乎很多人的意料。”焦念众说话时面带微笑，“我从小没怎么接触过农活，但在外工作期间也常回老家逛逛，对土地总有一种莫名的向往。”

转行的心理触发点在一条乡村山路上。

那是秋天收获的季节，山野间满是喜悦。驱车过了一个弯，焦念众看到一位老农肩挑盛满玉米棒的铁桶，正慢慢地往山上走……有一瞬间，他的内心涌起一丝心疼。

能不能帮老乡寻个轻省营生？这样的念头开始在焦念众脑海中晃动。“当时有点年轻气盛，就觉得自己与医药公司打交道多。”焦念众回忆道，“想法就是种点中草药，让乡亲们少些辛苦、多挣两个。”

机缘巧合，黄河岸边朱西村成了焦念众务农的起点。那时候，他豪情万丈，归来亦是满满的行囊。不过，他的一腔豪情一上手就搁浅在现实的泥滩上。

当时，中药材行情不错。200亩土地种上玉米后，焦念众和张侠先后到河北安国、安徽亳州等地考察，决定收了玉米种点丹参。冬天播种下希望，春天却一阵阵发慌——80亩丹参，出苗率太低了——仅有30%。

焦念众种地，喜欢亲力亲为。除草是2020年留给他最深刻的记忆之一。田里不出丹参苗的地方，杂草除了又生，不得不反复除草。第二年收丹参的时候，虽然市场价格站在高位，但焦念众连种子钱都没收回来。

“人家一亩地能有上万元的产值，我们种丹参赔了30万元。”他说着哈哈一笑，“那时候没经验，全凭运气，要不是还有其他营生支撑着，一开局就得出局了。”

好在，那两年小麦和玉米行情很好，让返乡新农人尝到了种粮的甜头。更重要的收获是，农业得沉下心来坚持做。

对不言放弃的人来说，失败是学习进步的最好教材。焦念众自称是那种越没有经验，越要找经验的人，而且“30万元的学费不能白交”。他还意识到——别人的成熟种植经验，未经亲自一试就不是自己的。

焦念众意识到自身短板，转身开启学习模式。他在系统补习农业知识的同时，也扎进地里寻找庄稼把式的感觉。

2021年，经街道上牵线，焦念众和张侠在归德又流转土地600亩。他们在种粮的同时继续种丹参，但面积降至20多亩。接下来的两年，焦念众继续以20亩左右的种植规模积累经验，中草药品种也从丹参扩大至黄芩、连翘等。

三年入行，五年懂行。焦念众凭着务农学艺的纯粹心，最终把种丹参给整明白了。“这跟种小麦大不一样，什么阶段干什么活儿，要求更加严格。”他反思道，第一年问题应该在于低温导致的冻伤。

焦念众（左）同街道工作人员一起察看大棚西瓜。

大年初六开工

2023年6月18日，张夏村北大沙河西岸。路边的荒地里人声喧闹，焦念众雇来的工人正在清理枯树。这一带曾是大片的核桃园，前些年水淹导致树死。

这一年春天的时候，张夏村通过人才招引动员焦念众返乡创业，将河边首批28亩流转给他开展农业种植。能够回到家乡种地，焦念众心向往之。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更有归属感。在张夏村，焦念众还遇到了自己种地的好帮手——“三舅”。老人家是自己发小的三舅，名叫鞠广斌，60多岁年纪，在村里人缘很好。

当河边28亩荒地蹿起青纱帐的时候，焦念众又把目光投向南边的馒头山。在山的北坡，同样生长着成片的核桃树。不过，这些树已经不结果了，再花心思去管理也产出不了啥经济价值。想改种别的作物，村民自身却无力清理地里的树。焦念众跟村“两委”商量了一下，准备也包下来种小麦或者中草药。

2024年春节前，焦念众利用挖掘机将上山的道路进行了平整，也找好了清理核桃树的人。过年时候，三舅趁着村里人都在，挨家挨户上门沟通是否愿意流转山坡地。对村民来说，有人愿意包地，还有人专门上山收树，两头合适。于是，跑到村委会签字画押的人越来越多。

2024年2月15日，农历大年初六。焦念众还在工厂里忙，张侠打电话给鞠广斌说：“三舅，上山清理核桃树吧，别再往后拖了。”说干就干，平素少有人至的馒头山北坡突然热闹起来。这事传到村里，尚未签字流转土地的村民坐不住了……

这片山坡地的承包人涉及上百农户，每家的地块都不大，量地的工作量巨大却又马虎不得。焦念众亲自上山，一家家地丈量土地，每天能走四五万步。那段时间，累得他晚上回家倒头就睡。

清树、量地、整地，焦念众过完年一口气忙到5月底，120亩山坡地终于具备了耕种条件。这期间，他还专门注册了肥田沃土种植中心，准备就在馒头山扎下了。接下来的两年，看到焦念众确实在踏踏实实种地，陆续有村民把承包地流转给他。

截至2026年5月，肥田沃土种植中心在张夏街道流转土地560多亩。其中，中草药种植百亩左右。而且，当初不会种丹参的焦念众，开始技术输出了。

焦念众指导农户种植丹参。

丹参技术指导

2025年5月，一个小雨天的星期一。张夏街道石店村“第一书记”刘勇主动联系到焦念众求援。隔天，焦念众带着丹参种苗和设备前往，帮助该村发展起中草药特色种植12亩。在此之前半年，远在双泉镇的沈庄村“第一书记”李友勇，也领着乡亲们种了30亩丹参。

考虑到自己是第一年种丹参，李友勇在2025年6月份通过刘勇找到焦念众，请他来给做技术指导。站在坡前地头，焦念众暗暗点赞：出苗率挺高，地里的杂草拔得干干净净。经验丰富的他，也一眼看出了问题：苗泛黄，这是缺营养了；还有，未及时摘除花薹。

“抓紧打花，然后追肥。”焦念众嘱咐道，“这个阶段就别用氮肥了，不然它光长叶、不长根。找个预报下雨的前一天，在垄下施上复合肥。临走时，他另赠一条锦囊妙计——丹参特别怕涝，地边上要开排水沟，应对即将到来的雨季。

说到水肥对丹参生长的影响，焦念众还提到，如果中后期浇水偏多，会导致其细的根须特别发达，但主根却不怎么长。凡此种种，干货颇多，全部来自他日复一日的学习与实践。学无止境，焦念众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年种地的时候，会专门留出一块地来做比较实验。

2026年春天，肥田沃土种植中心种植丹参30亩左右，主要使用了自家培育的种苗。其中，有2亩地使用了组培苗和高产苗。他说，最近两年组培苗比较火。

传统农业靠经验，现代农业靠知识。焦念众自己算过，现代农人要想把地种好，需掌握植物、土壤、化学、气象等大约20个学科的知识。“比如，要学习肥料相关知识。”他说，通过学习搞清楚利用原材料制配复合肥，就能进一步降低成本。

如今，焦念众在长清区共流转土地约2000亩，每年光肥料就得投入四五十万元。通过自行制配复合肥，能够节省不少钱。“怎么做到科学种田？就是在知识与技术加持下，努力在每个环节都降本增效。”他说，“像施肥这样的重要环节，更是该花的钱一分不能少，不该花的一分也不能多。”

焦念众在张夏村流转的土地以零散地块、林地和山坡地为主。较大的地块种植玉米和小麦，小地块用于打造共享农场，在林地上发展连翘、金银花种植，山坡上大一点的地块则种植丹参、黄芩等中药材。

从商多年，他的规矩意识很强。所以，不管发展什么种植项目，符合国家政策和标准是第一位的，农残超标等问题绝不能出现。

2026年5月9日，在馒头山下的一片开阔地上，贝贝南瓜的幼苗只有一拃来高。为了实现物理方式控草，每两趟瓜苗之间间隔3.2米。焦念众的方法是：中间空地上草长起来了，就用旋耕机过一遍；不打除草剂。杂草再次长起来，需要十多天。在这期间，瓜苗能以5厘米至8厘米的速度迅速占位封垄，杂草也就失去了生长条件。

考虑到后期贝贝南瓜不喜强光，瓜苗中间还会适时种上两趟鲜食糯玉米。聊到这里，三舅忍不住插了一句：“我们这种的农科糯336鲜食玉米，还拿了济南市2025年鲜食玉米品质品鉴大竞赛糯玉米金奖！”

焦念众（左）在安排工人使用旋耕机清除地里的杂草。

坦山的方块地

在焦念众的农业版图里，目前份量更重的是传统大田种植小麦和玉米。他和张侠每年种粮面积保持在1600亩左右。他很清楚，只有通过科学种植做到粮食稳产、高产，才能支撑自己在特色种植与共享农业等方面的探索。

2019年刚开始种小麦的时候，焦念众对大田里的事一无所知。他们跟在别人后面模仿着干，第一季小麦平均亩产量也就800来斤。而6年后的麦收季，焦念众惊喜地发现：好的地块单产达到了1600斤。

还是2025年，听说焦念众要去归德坦山那边包地时，“三舅”等几位老人纷纷打开了话匣子，回忆起当年。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干旱缺水、粮食低产长期制约着坦山片区发展，为攻克这两大核心问题，当地集中力量推进红旗电灌站灌区建设、大规模农田整治两大工程。

全县会战，改天换地，那是一段激情燃烧的岁月。1977年11月，坦山农田大会战拉开序幕，全县干部群众从四面八方来到坦山——“三舅”他们也在其中。天道佑勤，那个冬天极为罕见地几乎没有下雪，干冷好干活。经过6个月会战，老一辈人凭借一双双勤劳大手，将昔日“七高八低、跑水跑肥”的零碎坡地，整成方田化、渠网化的丰产田，树立起长清农业发展的一座历史丰碑。

眼底山河皆锦绣，胸中意气自凌云。如今，站在北坦山的开阔处，村落周边的土地一块一块的，高高低低但板板正正。在当地人口中，每一方地面积9亩或者10亩。在那里，焦念众领略了前辈敢教日月换新天的豪情，更倍添归耕乡土兴桑梓的信心。

庄稼地里“修行”的时光，当时悠长却又最终一晃而过。胸怀热爱、能琢磨事儿的焦念众，不知不觉间已从门外汉成长为行家里手。现在，他能够自信地跟人聊冬小麦从种到收的12个生育时期，而且讲得头头是道。

2026年麦收在即。焦念众站在地头，指挥若定：小麦成熟期包含两个关键阶段，即蜡熟期和完熟期，蜡熟末期通常只有两三天时间，是收割的最佳时间窗口；一旦进入完熟期，籽粒掉落等因素会轻易造成两成以上减产。在他身后，是葱茏的馒头山；在他面前，是无边的麦田——是的，那个曾经激流商海的“焦总”已留在过往，而焦念众的梦想与事业，已稳稳地落脚在“新农人”这个身份之上。

（大众新闻·农村大众记者 边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