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老宅长出了新榆树
写作 | 2026-05-20 16:03:03
文|赵阿芳

假期回老家,我家的老院里,三棵榆树正绿得发亮。最大的那棵从平台楼梯下的下水道缝里钻出来,在水泥板下面横着爬了一米多,然后猛地昂起头,笔直地冲向天空——树干已有手腕粗了。另外两棵从水泥院子的裂缝里挤出来,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晃得人心里一软。
弟弟看了看,说:砍掉吧,院子里长树,根扎深了会伤地基。
我犹豫着没有点头。不是舍不得那几棵树,是因为那一刻,我想起了母亲。
母亲不识字,但她说起榆树,却是可以长篇大论的。
很小的时候,母亲就跟我们说过,挨饿那会儿,榆树可是救命的东西。榆钱撸下来拌上棒子面,能蒸窝头。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是平淡的,像在说一件平常的陈年往事。可我知道,母亲说的那种“饿”,是刻进她骨头里的。所以母亲对榆树一直有一种特殊的感情,不仅是感激,更多的是敬重。
“榆树的命硬,”她说,“哪儿都能活。旱不死,涝不死,砍了根还能发。”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总是飘向远处,好像在看一棵我们看不见的榆树。
小时候我不懂这种感情。榆树村里到处都是,有什么稀罕的?它的花不好看,叶子也不漂亮,夏天还会生出那么多“波次毛”,沾到身上就火辣辣得疼上好几天。榆树木材倒是硬——可硬有什么好?从小就知道,“榆木疙瘩”是骂人的话,说的就是一个人笨、不开窍。
懂事后,我觉得母亲就是一棵榆树。她生在荒年,三岁丧母,姥爷家穷,日子过得很苦。她性格倔强,这辈子都是那种“口拙”的人——从没听母亲说过一句漂亮话。父亲总是拿母亲打趣,说她这么好脾气,又这么倔强,真真是一块“榆木疙瘩”。可我的母亲,似乎很享受把她和榆树连在一起。“榆树有什么不好?”母亲从来不会给我们讲什么大道理,她用一辈子的行动诠释了骨子里的信念:榆树不起眼,不争抢,不抱怨,到哪儿都能活。
母亲健在的时候,没人觉得她有什么了不起。她走了以后,我才慢慢发现,她教给我的那些东西,是任何课堂都学不到的——比如耐心,比如坚韧,比如在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依然相信明天会好起来。这些,是榆树教会她的;而她,教会了我。
我想起我儿子考驾照那几年。他花了将近七年时间,前后换了两家驾校,光补考费就记不清交了多少。那段日子,我常常感到一种有心无力的绝望。每一次,当我快要爆炸的时候,就会想起母亲。
我会想:母亲当年是怎样对她的孩子的——比如我。
我走路特别晚。别的孩子一岁就会走了,而我,一岁半才在大人的扶持下颤巍巍地“打战战”,算是开始了学走路的启蒙。我差不多用了别的孩子双倍的时光,才学会了走路。后来的后来,父亲常说:“你妈是咱们家的定海神针。你们一定要多跟你妈学,不要遇到事就慌了神。”当年众人为我走路发愁时,母亲总是轻描淡写地回一句:“俺闺女不就是学东西晚点吗?晚点就晚点吧。该会的将来都会,花开还有早有晚呢。”
我小学四年级开始要去另一个村子上学,途中经过我姥爷村。村里一个新媳妇有一次和回娘家的母亲偶遇,不知怎么说起了我:“姑,你村有个小闺女,在咱们村路过了三四年,一直是那么高,个子一点没动弹……”这个故事,是我长高后,母亲当笑话讲给我听的。“那你不怕我长不高吗?”我问母亲。“怕啥?有人早长,有人晚长。再说了,就是真长不高又咋了?个子也不能当饭吃。”
“晚长”——为了验证母亲预言的准确性,十七岁那年,我的身高突然猛蹿。半年的时间,从跑操最后排的一颗“小土豆”,直接长成了前排的“领头雁”。
五月的风从老村的方向吹来,带着榆钱的清香气。我和弟弟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三棵从水泥缝里长出来的榆树,终于做了一个决定:不砍了。让它们长吧。长在这座空了的老院子里,长在母亲曾经走过无数遍的地方。它们是她的碑——不需要刻字的那种。
再过几年,也许院墙会塌,也许屋顶会漏,但那三棵榆树会越长越大。它们会把根扎进地基里,扎进墙缝里,扎进这片土地的深处。到那个时候,没有人记得这里住过谁——但榆树会记得。榆树的每一圈年轮里,都藏着一个不识字的母亲的故事:她如何在荒年里活下来,如何在苦难中守住善良,如何用一辈子的沉默,教给后人怎样做人做事。
前段时间去给社区居民做公益读书分享,来了很多年轻妈妈。她们问的问题几乎都一样:我的孩子坐不住怎么办?别人家的孩子都会了,他还在原地打转怎么办……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给大家讲个榆树的故事吧。”我讲了那三棵从水泥缝里长出来的榆树,讲了母亲怎样对待年幼的我,讲了我儿子学车的那七年。“每个孩子都是我们亲手播下的一粒种子。可现在,我们太着急了——急着让孩子开花,急着让孩子结果。真正的教育,不是催熟,是等待。是允许有的花开得晚,也要允许有的种子根本不开花——因为,你种下的那粒种子,它是一棵树。”
那天回家以后,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想榆树,想我母亲,想那些被叫做“榆木疙瘩”的人和事。作为一位母亲,她相信一件事:每一个孩子都有自己的时辰。时辰到了,自然就开了;时辰不到,急翻天也没用。
榆树,是母亲用她这一生,在心里种下的信念。
我给小榆树拍了几张照片,发给了远方的儿子。儿子回复:“这树是我姥的最爱呢。”
院门轻轻锁上了。身后,榆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像一句古老的叮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传去很远的地方。
责任编辑:车向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