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地书爷爷”打破了“厚障壁”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5-20 16:22:19

文|明前茶

退休半个月后,他回单位,去拿走暂时寄存在那里的书法条幅、替工会在若干个春节写春联和福字时用的羊毛毡、书法协会奖励的三个双层玻璃旅行杯,还有自己养了多年的老桩杜鹃。敏感如他,立刻感受到与昔日同事之间那种隐约的疏离感。

他回家,跟老伴感慨说:“套用鲁迅先生的话,我和同事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厚障壁’了。”

老伴不知道如何劝慰他,她跟他过了35年,从未像今天这样为他担忧过:经历了无所事事的15天,他好像老了很多,有点驼背,两腮松垮,最重要的是,他眼睛里兴致勃勃的光消失了。老伴正在帮女儿带娃,早出晚归,无法陪伴他。有时,她离开又归来,发现他还在以同一个姿势看电视,他仿佛变成了一截不发芽、不开花的枯干老桩。

老伴思量再三,给他准备了一个菜篮子,明确布置了任务:我从女儿家回来都晚上6点半了,打开冰箱经常发现菜还没有备齐,你既然无事,就一早出门,帮我买菜。

他一听,就想推辞——他这辈子都没有买过菜,黄瓜该挑顶上有花的好还是没花的好,芹菜应该挑细的好还是粗的好,他一概弄不明白,要是菜买回来,遭到老伴埋怨,不是给他原本就淤积的心绪添堵?

他还没有开口拒绝,老伴就在他的菜篮子里放了一个小水桶、两支大号毛笔,笑道:“买菜是顺便的事,去菜场必定要路过莫愁湖公园,进门左拐,走大概100米,那里的海棠树下,有比老玉还要细腻的青石板地,我都替你看好了,那真是写地书的好地方。你去写写字,听听湖水旁有人唱曲,看看花树下有人练剑,说不定,你的气儿就顺了。”

“地书爷爷”就这样诞生了。

一到莫愁湖公园的海棠树下,他的心气就顺了:花树已凋谢,绿叶已生出,看花的人都不来了,公园被层层叠叠的初夏新绿所笼罩,把眼睛洗得明亮又舒适。湖风有凉爽的湿润之气,湖畔的空气,湿度似乎要比别处高,这一点对写地书很有利,蘸了水写出的字,不会马上被太阳烤干。他试过,一首唐诗七绝,写到最后一个字,题目上的第一个字才渐渐隐去,这样,路过的人就可以完整地将一首七绝吟诵出来。

他尤其喜欢写范成大的诗,因为这位南宋田园诗人笔下的篇章与他当下的心境很是合拍,他随口就能吟咏:“东君不解惜芳菲,料峭寒中一梦非。剪尽牡丹梅子绽,何须风雨送春归。”“晴丝千尺挽韶光,百舌无声燕子忙。永日屋头槐影暗,微风扇里麦花香。”

正是在笔锋的起转之间,他逐渐理解了这些诗中某个字的妙处。

譬如“剪尽牡丹梅子绽”中的“剪”字。真的,是初夏的风,两三天之内把公园里姹紫嫣红的牡丹“剪”完了,硕大的花朵,前几天还像玉碗一样,满满地盛装着人们的惊叹,现在,只剩下一大蓬茂密的绿叶。

再比如“晴丝千尺挽韶光”这一句里的“挽”字,是挽留,也是追挽,证明了时光脚步的匆匆,一个字,就酝酿出了丰富的情感层次,它难以言说,又真实存在。

他一边写,一边在心中暗叹:从前的诗人,写得真好啊!

写地书,就不能怕人打量和议论,旁边带孙子来遛弯的老先生,刚刚舞过剑、穿得像侠女的大妈,都会对他的地书点评两句。

老先生的评价是:“诗是好诗,字写得也不错,就是每天来遛弯,都见你写楷书,太四平八稳了,跟你这个人一样四平八稳。有没有可能写写行书,或者隶书?”

他点头应允,一个笔下的新世界逐渐打开。

大妈的议论很特别:“写这么大的字,多费笔呀!谁负责给你买笔?”

他头也不抬地说是老伴,大妈笑言:“那你老伴是真的对你好。你看,你这菜篮子里装的菜,芦蒿像烧火棍子一样老,黄瓜上的刺儿都没了,你还买。芹菜不会挑,买成了空心的,实心的芹菜才好撕筋,才有一股子清苦的药香,才嫩。这老百叶,闻着一股豆香,倒是买得好。”

大妈便教他如何选新鲜的黄瓜,如何选柔嫩的芦蒿,如何看西红柿里面有没有起沙。

他留一只耳朵听着,一个操持家务的新世界逐渐打开。

过了一个月,戴着小红帽的游客们也开始对他写的地书啧啧赞赏,对他搁在一旁的菜篮子评头论足。他们看到罗氏虾在装了水的塑料袋里弹跳,发出簌簌的响声,虾头中一点明艳的虾黄已长满了;他们看到一大捧柔嫩的红苋菜、一小把肥美嫩生的茭白、一袋子刚上市的毛豆,豆荚上的毛,像婴儿脸蛋上的汗毛一样可爱。

他们一面议论“地书爷爷”的菜篮子像初夏的一首小令,一面馋了起来,问在何处可以吃到这些佳肴。

他耐心地回复他们,告知在公园南边的菜场就可以买到这些食材,而在菜场西南角,有代为加工的三四个摊档,如果不嫌弃那里的环境,能坐在塑料凳子上,自己掏出纸巾来擦拭油腻的桌面,老板只花20分钟,就可以把这些初夏的时鲜菜肴给你端上来。

讲到这里,他忘了蘸水写字,握着毛笔发了一会儿愣。

他突然意识到,他已经不是刚退休时的他了。这一个多月的公园书写,是他打破“厚障壁”,与陌生人重新建立交流网络的过程,他开始有人搭话,有事可做,有诗情画意可以奔赴。他的胸腔里,此刻灌满了初夏樟树的香味,这种香,像一条隐秘的河流一样闪闪发亮。

说到底,还是要感谢老伴递给他菜篮子和毛笔时,那份没有说出口的期盼。

(作者为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江苏散文学会理事)

责任编辑:孔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