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小满之美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5-20 16:23:29
文|钟倩
伴随树荫转浓、鸟鸣稠密,小满节气即将到来,阳光炽烈燃烧起来。
人间“小满”胜万全。《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中写道:“四月中,小满者,物致于此小得盈满。”小满是一种状态,谷物的籽粒将满未满,提醒农人准备夏收;小满也是一种哲学,小安即满,不必过于苛求。从节气层面审视,不外乎三层内涵:一是阳气小满,二是籽粒小满,三是江河小满。这不啻三重境界,对应着物候变化与精神舒展。
农谚说“小满赶天,芒种赶刻”。自小满起,天气开始小热,农人劳作忙碌起来,但地表温度与气温值差较大,以至于人们时常对天气预报产生“错觉”。这正是对阳气小满的注解——天热,需要有个过程,人们体表适应也需要有个过程。反而是农作物的适应“立竿见影”,南风劲吹,麦穗渐黄,籽粒小满。在农人眼中,节气就是“生物钟”,小满到了该收麦,芒种到了该种稻,一刻不可耽搁。
我很喜欢欧阳修的《五绝·小满》:“夜莺啼绿柳,皓月醒长空。最爱垄头麦,迎风笑落红。”麦收要掐准时间,俗语说“九成熟,十成收;十成熟,一成丢”,就是说适时收获,小麦九成熟就要抢收。
麦收,是刻进中国人骨子里的精神基因。风中的麦子,把大地拓印成金黄,把小满晕染成金色,把漂泊游子的心也灌满金黄——那是乡愁的颜色,亦是岁月的烘焙。
或早或晚,每个人都可能成为离开故乡的“麦客”。那一抹皲染灵魂的金黄,让人有点痒,有点醉,把人引向大地的辽阔与苍茫。
麦子的命运,也是人的命运。正如阴晴不定乃是人生常态。初夏时节,常有一段轻寒天气,古人又称“麦秀寒”或“小满寒”。如清代苏州文士顾禄在《清嘉录》中所说:“夏初天气清和,人衣单袷,忽阴雨经旬,重御棉衣。人以其时之寒在麦秀之际,谓之麦秀寒。”雨过天晴时,金灿灿的阳光打在身上,泛着甜沁沁的馨香。
在南方地区,素有“小满动三车”的说法,指的是小满节气前后农户同步运作水车、油车、丝车的农事活动。小满前后,降水明显增多,到芒种时节达到峰值。此时,江浙一带迎来祈蚕节,蚕茧抽丝,养蚕人家用丝车缫丝织绸。与此同时,油菜结籽,送到车坊榨油,因此又称动油车。丝车转,油车转,水车呼呼动起来——旱时水车引水,涝时水车排水,水润则万物生。
古人将小满分为三候:一候苦菜秀,二候靡草死,三候麦秋至。母亲常说,初夏时节青黄不接,吃点苦味能够祛火。《诗经》中曰:“谁谓荼苦?其甘如荠。”苦菜如荠,可蘸酱,可凉拌;腌制的香椿芽,洗净滤干炒鸡蛋,也是不错的佳肴。
对于忙麦收的农人来说,怎么简单怎么吃,割一把地里的韭菜,烙菜饼、贴菜合,抑或单饼卷土豆丝,双手握起来,横着咬一口,别提有多解饿。

小满是金色的,心情是金色的,就连空气里的声音也是金色的。你的小满,我的圆满。而对植物来说,是靡草的冬天、麦子的秋天。古人说“靡草得寒而生,见暑而死”,靡草怕晒,暑热到,生命尽;而麦子呢,“我行其野,芃芃其麦”,人类的夏天,则是麦子的秋天。阴阳彼此消长,草类盛衰交替,小满是个重要的节点。
小满之美,贵在中式审美——二十四节气中,小暑对大暑,小雪对大雪,小寒对大寒,唯独小满落单,有小满而无大满,这是为哪般?显而易见,“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物极必反”,小满未满乃是一种刚刚好的状态。
有个女友名叫小满,她在稻田边长大,读大学期间勤勉刻苦,周末常来我家玩,赶上母亲包茭瓜肉水饺,她连声说好吃得不得了。临近考研,她不小心崴伤了脚踝,打上石膏,每天拄拐去自习室,整日无精打采。那段时间,我经常给她打气,为她排遣情绪。冬去春来,终于收到南方一所高校的录取通知书,如愿以偿,她泪花闪烁,高兴得手舞足蹈。从那以后,每次收到她的消息,都伴着醉卧稻浪的快活。一棵有理想的稻子,一棵会行走的麦子,都是人间盛景。
我经常想起那个叫陶潜的诗人,他在诗中写道:“人生归有道,衣食固其端。孰是都不营,而以求自安。”如果陶潜来看我,我不会像挪威诗人奥拉夫·H·豪格那样,邀他坐在果树阴凉处喝一杯苹果酒,我会请他品尝母亲烙的新麦子磨面做的油饼,卷章丘大葱,喝茉莉花茶,然后缅怀一个叫苇岸的诗人——1999年,他在病中写出最后一则《二十四节气:谷雨》,在立夏与小满之间的5月19日,离开了这个世界。
“芃芃其麦”,人生如麦,要怎么播种就怎么收获。因此,由青变黄的小满时刻,乃是生命的葳蕤与诗行。小满,就是教给我们,用手掂起小小的麦粒、小小的快乐、小小的幸福,像一棵麦子那样缓慢地成熟,站成田野里的一道金黄,把人生填满珍视的颜色。
(作者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责任编辑:孔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