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济南的柳絮

写作 |  2026-05-20 16:0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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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振华

出了巷口,顺着护城河走。河水是绿的,绿得发暗,像是陈年的碧玉,沉淀着多少年的时光。

两岸的柳树已经绿得鲜明了,一条条的柳丝垂下来,有的快要蘸到水里去。风一来,满树柳丝便摇摇摆摆的,像是谁家女子刚洗过的长发,湿漉漉地闪着光。

此刻,刘鹗笔下《老残游记》里的“家家泉水,户户垂杨”被具象化了。济南泉水众多,老城居民院落内多有泉眼;而“垂杨”古指柳树,柳树喜水,与泉城环境相得益彰。

柳树是济南的市树,在市区分布极广。可每到这个季节,我们在欣赏泉水垂柳的诗意时,却也不得不承受柳絮的肆意飘飞。

作为一个已在济南工作生活了三十多年的“新济南人”,我也曾纳闷:济南为何种这么多柳树?

后来,一位老园林人给出了答案。

一株成年柳树每年可吸收281公斤二氧化碳,释放204公斤氧气,滞尘36公斤,净化空气能力显著;它生长迅速、适应性强,耐水湿、耐旱,发芽早、落叶晚,绿期长达10个月,适合北方城市快速成荫。柳树根系发达,常用于河岸、湖边绿化,能有效防止水土流失,且养护成本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北方城市大规模种植柳树,视其为城市绿化的最佳选择。如今这些树大多已成林,若大规模砍伐替换,将造成巨大的生态和经济损失。由于生态效益远大于飞絮带来的短期困扰,北方诸多城市选择科学治理而非简单砍伐。

原来这些在春风里“调皮捣蛋”的白毛毛,竟是默默净化空气的“大功臣”。

你看,那光里有一点点的白,飘飘忽忽的,就是柳絮了。它们还不多,零零星星的,像是春姑娘信手撒下的几片碎纸,试探着这座城市对春天的态度。

越往南走,柳树越多,柳絮也渐渐稠密起来。它们不像雪,雪是沉的,落地便化;也不像棉花,棉花是实的,抓在手里有分量。

柳絮什么都不是,它们只是轻,轻得像是空气的梦,飘到哪里是哪里。有时一大团聚在一起,滚成小小的绒球,在地面上打着旋儿;有时又散开来,丝丝缕缕的,在阳光里闪着一层银光。

我在泉畔驻足,看这些飘忽的小东西。它们似乎没有目的,也没有方向,只是随着风,高一阵低一阵。有的飘到水面上,被泉水沾湿;有的挂在行人衣襟上,被带了走;有的就那么浮在空气里,不上不下,不前不后,仿佛时间在它们身上失效了。

泉水汩汩地冒着,那么从容,那么笃定,仿佛外面的世界怎样变化都与它无关。柳絮飘到泉眼上方,被水汽一蒸,又轻盈地升上去,在半空中画着看不见的弧线。

和身边一位老人聊起柳絮。他说他小时候济南的春天,柳絮也是这样飘的,只是那时城里没有这么多车辆,柳絮就安安静静地落在地上,积成白白的一层,像是给大地铺了层毛毯。

一个孩子跑过来,伸着小手去抓那些柳絮。柳絮却调皮得很,明明看着要抓到了,手一合,它却又从指缝间溜走了。孩子追着跑了几步,终于抓住一小团,小心翼翼地举到眼前看,然后又用力一吹,让那小小的茸毛重新飞起来。孩子笑了,笑得那样干净,那样纯粹,像是春天里最清亮的泉水。

或许柳絮就是为这些孩子准备的,让他们在还不懂得烦恼的年纪,先懂得一点追逐的快乐,就像追逐大大小小的肥皂泡。

顺着黑虎泉西路往解放阁方向继续走。夕阳的余晖把柳絮染成淡金色,它们飘在暮色里,像是谁在空中写下的散漫诗句,一个字一个字地,被风诵读着。

落到水里的,随着水流慢慢漂远;落到肩上的,轻轻一掸就不见了。它们来也无踪,去也无影,只在飘过的时候,让你觉得春天是真的深了。

有时候柳絮也很调皮,会钻进你的鼻孔,让你觉得痒痒的。对,就是这种感觉——让人痒痒的,这就是春天的感觉。

一位环卫大姐拿着大扫帚,一下一下轻轻地把成团的柳絮拢在一起。可刚拢好,一阵风来,那些白的轻的小东西又四散开去,像是故意跟她作对。大姐也不恼,只是笑笑,继续扫。她说她在济南扫了十几年街,每年春天都要和柳絮打上个把月的交道。“扫不净的,”她说,“等它们闹够了,自己就消停了。”

这话说得有意思。柳絮在闹,春天在闹,整个济南城都在闹。闹过了,疯过了,夏天就来了。

责任编辑:车向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