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风筝飞处是故乡
写作 | 2026-05-20 16:23:24
文|于春生

故乡潍坊,是享誉世界的风筝之都,也是世界上风筝最早飞起的地方。放风筝,是故乡悠久的文化传统,是故乡人流淌在血脉中的情愫,更是代代相传的文化图腾。
在故乡,每逢春季,巷陌人家、集市店铺,时时弥漫着竹篾的清香,处处成为传承风筝文化的课堂。扎制风筝,看似简单,实则蕴含着深厚的工艺技巧。竹、丝、纸、绢,选材大有讲究;扎、糊、绘、放,蕴藏着无穷奥妙。骨架要对称,筝面要平整,着色要亮丽。放飞地点要开阔,风力风向要适中,丝线要牢固。这对于成长中的孩子们来说,更是一项启迪心智、陶冶情操、锻炼手工、展示才艺的有益活动。
小时候,放了学,做完功课,我和哥哥、弟弟便紧锣密鼓地忙活扎风筝。兄弟三人齐心协力,将淘换来的几节竹竿,锯拉、斧剁、刀劈成一根根粗细适中的竹条,再用小刀刮削成厚薄适宜的竹篾。随后,弟兄们便八仙过海,各显其能,精心扎制自己心仪的风筝。
哥哥年长我五岁,扎制技艺娴熟,他扎的是立体“宫灯”风筝。弟弟虽小我两岁,可他心灵手巧,扎的是“红娘传书”风筝。我虽手拙,却也执着于工艺简单的“八卦”风筝。兄弟三人按照各自心中的构思,将剪截好的竹篾在烛火上烘烤、弯折,再用棉线绑扎,一个个风筝骨架在灵巧的双手中成型。
裱糊风筝用材十分讲究。裱糊蜻蜓翅膀要用绢,绢的透明度高,放飞后翅膀显得活灵活现;裱糊鱼尾要用绸,绸柔和丝滑,放飞后鱼尾迎风抖动,鲜活灵巧;裱糊鹰爪要用硬度较大的牛皮纸,放飞后鹰击长空,方显刚毅凶猛。
裱糊好的风筝晾干后,再用毛笔精心着色。经过一番紧张的劳作,弟兄三人心仪的风筝扎制完毕。我们兄弟姐妹几个手拉着手,兴高采烈地登上高高的城墙放风筝。
城墙顶上开阔平坦,春风裹挟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不论大人还是孩子,手里牵着的是风筝,放飞的是欢乐的心情。五彩的风筝次第升空,湛蓝的天幕瞬间成为风筝的海洋。眼望着满天飞舞的风筝,妹妹急切地呼喊:“哥哥,快把咱们的风筝放起来呀!”
急不可耐的弟弟在前面拿着线拐子,我双手捏着风筝翅膀。一阵风儿吹来,我对着弟弟高喊:“快——跑!”弟弟闻声疾跑,我双手趁势一松,“红娘传书”风筝迎风而起。“噢!咱们的风筝放起来啦!”伴随着弟弟妹妹的欢呼,哥哥的“宫灯”风筝、我的“八卦”风筝也相继飞上了天空。
广阔无垠的空中,飞舞着各式各样的风筝。你看那“沙燕”风筝凌空飞舞,轻巧灵动;“红娘传书”风筝身姿婀娜,曼妙动人;尤其那长逾百米的“龙头蜈蚣”风筝,飞舞在碧蓝的空中,宛如游龙在天,气贯长虹。
手牵着悠长的丝线,仰望着千姿百态的风筝,我为故乡那美轮美奂的景色沉醉。
不知不觉,天色渐暗。皓月升空,群星闪烁。一只只风筝高悬在澄碧如水的夜色中,同群星共舞,与皓月争辉。
哦!天上的风筝饿了吧。我将一张张圆形纸片卷成小喇叭筒,套在丝线上。伴随着清风吹拂,小喇叭筒沿着丝线时断时续地上升,为夜空的风筝送去夜宵,也捎去我纯真的祝愿。
握着线拐子的手忘记了酸痛,盯着风筝的双眼忘却了乏累,连回家的时辰也抛到了九霄云外。就在玩兴正酣之时,高高的城墙下忽然传来母亲的一声声呼唤:“小黑,快回家吃饭啦!”
在这万籁俱寂的月夜,母亲的呼唤之声,是那样温馨亲切,又是那样美妙动听。这声声呼唤,饱含着母亲深深的爱、浓浓的情。
时光荏苒,日月如梭。当年的稚子已渐近耄耋老翁,母亲也已离开我们六十余载。自打母亲辞世,再没人呼唤过我的乳名“小黑”。多少个难眠之夜,多少次梦回故乡,那美轮美奂的风筝之夜,那高高耸立的城墙下面,仿佛又传来母亲那温馨亲切的呼唤。每当此时,思念母亲的泪水便禁不住地流淌。
故乡的风筝之夜,早已化作我生命天际线上最温暖的星辰。那根细细的丝线,一头系着高飞的风筝,一头系着母亲的呼唤——如今,放风筝的孩子已两鬓斑白,呼唤的人也已远去多年,可那声“小黑,快回家吃饭”依然在岁月的风中回响。母亲用一声声呼唤,在我心上系了一根永远不会断的线。无论我飞得多高、走得多远,只要顺着这根线往回走,就一定能找到家的方向,找到生命的根。风筝会旧,岁月会老,唯有母爱,是那永不坠落的天际。
责任编辑:车向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