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坡之眼,以画寄心
博览 | 2026-05-21 07:00:00 原创
刘君来源:大众新闻·大众日报
苏轼的一生,如观音十二面,面面皆是传奇。诗词书画、治水祈雨,无不卓绝,但他本人最看重的,是那一点“明道”的儒者初心。《东坡之眼》独辟蹊径,从浩瀚的画论题跋中,描画出一个以画寄心的苏轼——在他眼中,画非画物,而是画心。

东坡“十二面”
翻开《东坡之眼》,第一句话就吸引了我,“每一个以苏轼为对象的写作者,想必都曾面临张僧繇的困境。宝志禅师划开脸皮,露出观音十二面。”
在密宗形象中,观音有12面,是说一张脸有12种表情,有的慈悲,有的嗔怒,有的劝进,不拘一相,随缘度化。
而有千古第一文人之称的苏东坡又何止十二面?
他诗词、散文、书法、绘画,没有一个不擅长的,还有评论、建筑、实干、哲思、美食,几乎每一面都堪称当时顶尖。
作为文人“天花板”,他最认可自己的文章,曾高调自评:“吾文如万斛泉源,不择地皆可出。在平地滔滔汩汩,虽一日千里无难。及其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而不可知也。所可知者,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如是而已矣。”语气极度自信:文思如泉,无所不能,自然天成。
欧阳修当年见他文章,惊呼:“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地也。”
若要他自己排序,诗词书法只能位列第二梯队,在他心里,第一是做“明道”的儒者,第二是做“载道”的文章家,第三才是诗人、书家,其余都是“游戏人间”的余事。
而《东坡之眼》这本书正是讲余事的——苏轼的精神与绘画世界。尽管众多学者曾对东坡的绘画观点进行过分析,但从未有人将东坡浩如烟海的绘画题跋及绘画论著,与他所观赏并撰文的作品、残存影像如此精准地结合在一起。
书中引用很多诗词画论,文言难懂,却也让人读得津津有味。
例如苏东坡在地方做郡守时,若遇久旱无雨的时节,他总会率众择一风水所在,举行向天祈雨的祭典,几乎没有不灵验的。但他有一则不曾向人透露的祈雨秘诀,除了常规的祭典外,他每次都会取出家藏的黄筌龙画,对之焚香祷告。
历代公认最接近苏东坡形象的画作——清代朱野云临摹宋李公麟的《扶杖醉坐图》。
独到的品画标准
其实苏东坡收藏的每一幅画都藏有他的心事。
早年蒲永升曾为他临写了24幅水图。展卷观赏之际,他提笔于画卷末写下纵论古今画水之格的文字。在他眼中,能够穷尽水的变化,才可称为“神逸”。
为什么苏东坡如此关心水的变化?仅从艺术的角度很难解释,但在他的哲学观念中,水扮演了无可替代的角色。
《易经》卦象中,坎为水,象征陷入困境。坎在上代表雨露霜雪,象征外部的灾难。坎在下代表湖海泉河,象征内部的危机。坎上坎下的主卦和客卦都是坎卦。但在周易当中,没有一个纯粹的凶卦,所有的凶险都是对君子的考验,孕育着化险为夷的机会。
遇到了坎,水才能流动而不漫溢。又因水无常形,故无论安危,也不改变水的本质。
他在坐船经过秭归屈原庙时,看着眼前的滔滔江水,发出了一个灵魂疑问:如果明知人生有容易的副本,为什么有人却要慷慨赴难?
他想在水的身上找到答案。处于困境的君子应以水之心为心,恒久保持美好的品德,行教化之事。
在苏东坡之前,评价一幅画好不好,标准往往是“像不像”,而苏东坡改变了人们对绘画的认知,看的不是画得像不像,而是有没有“读书人的心气、隐士的风骨、诗人的意境”。
透过《东坡之眼》可以看到,若以东坡的眼光选画,谁能入他法眼。
苏东坡一生推崇的画家,首推文与可(文同),专画墨竹,不涂五彩、不描枝叶细节,寥寥几笔,全写竹的劲节、孤清、傲骨;东坡名句“胸有成竹”就是评文同而来,二人都是借物言志、以画寄心。
第二名,李公麟,不重色彩、不重浓墨,专攻白描人物、鞍马、山水,线条极简,干净空灵。不求形貌极致逼真,重在神态、气韵、风骨;书卷气极浓,淡雅冲和,无一丝市井匠气。
第三名,苏东坡自赏,他自己画的枯木虬曲、怪石嶙峋、寒林荒疏,看似草草涂鸦,实则借枯木写人生坎坷、孤高不屈;借怪石写胸中块垒、坦荡风骨。
这类“不求好看、只求走心”的简笔写意,是他审美最本真的模样。
宋代《瀛山图》
假如苏轼是艺考阅卷老师
那不妨想象一下,如果苏东坡穿越回来,作为一名艺考老师,他会如何阅卷打分呢?
当阳光透过窗棂,洒下满屋柔和的光,摇曳的竹影轻轻落在铺开的画卷上。东坡先生静静坐在画案前阅卷,最先展开的是宋代院体名画《芙蓉锦鸡图》。这幅画色彩艳丽华贵,芙蓉花瓣的纹路、锦鸡身上的羽毛,都画得细致到极致,一花一鸟鲜活逼真,构图规整饱满,一眼就能看出宫廷画师精湛的画工。
周围看画的人纷纷赞叹,都说画得太写实精妙了,理应给高分。唯独东坡先生握着笔沉思许久,缓缓落下朱笔,只给了六十五分。
在座的人全都愣住了,满脸不解。东坡先生轻抚胡须,坦然说道:“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这幅画技法确实纯熟,把外在模样复刻得分毫不差,算得上画工里的顶尖水准,可终究被外在形体框住了,只顾描摹表面样子,笔墨背后没有半点情志和气韵。画里的锦鸡,少了山林里自在灵动的气息;芙蓉花,也没有自然生长的清雅风骨。空有精巧的外形,没有鲜活的灵魂,说到底只是匠人靠手艺雕琢出来的,丝毫不见文人的胸襟意趣,自然算不上上等佳作。
接下来是王维的《辋川图》。笔墨清淡幽远,远山连绵起伏,林木疏朗淡雅,溪水曲曲折折,没有浓墨重彩的堆砌,也没有繁琐精细的刻画。画面留白恰到好处,墨色温润从容,满是山水间悠然闲适的禅意。
《辋川图卷》,宋,佚名,系以唐王维《辋川图》或其他送人所摹《辋川图》为蓝本摹绘而成。
东坡先生慢慢展开画卷,眼里满是欣赏,提笔直接给了九十分。见旁人满脸疑惑,他指着画卷缓缓解释:这幅画的妙处,从来不在表面形貌,而在画外的意境,用极简淡的笔墨,画出自己心中的山河丘壑,把隐逸的心境、通透的禅思都融进山水里。画里藏着诗,诗又融在画中,真正做到了挣脱外形的束缚,直达意境本心。借景物抒发内心,这才是文人画的精髓,这样意境高远的作品,自然是上等佳作。
随后铺开的是文同的《墨竹图》,整幅画只用淡墨勾勒,竹竿挺拔苍劲,竹叶疏密错落,不用一点彩色,也不刻意雕琢修饰,却满满都是君子的清正风骨。
东坡先生一见这幅画,当即忍不住拍案叫好,毫不犹豫给了满分。在场众人都十分惊讶,他便朗声说出缘由:文同画竹,画的早就不只是世间普通的竹子,更是文人的品格与气节。笔墨简约,却气韵饱满,画出竹子的外形,更画出竹子的灵魂。人与竹相融,物我两忘,没有半点匠气。
文同《墨竹图》
最后展开的,是唐代精工界画《九成宫图》。亭台楼阁画得一丝不苟,斗拱梁柱分毫清晰,色彩浓艳繁复,画面填得满满当当,能看出作者极致的描摹功底和营造技法。
东坡先生微微皱起眉头,朱笔轻轻落下,只给到六十分。他直言:这幅画一味追求形制精准、色彩华丽,刻意卖弄技法、雕琢细节,反倒丢了自然本真的意趣。画画本是文人抒发情怀、寄托心意的事,可这样的作品,困在刻板法度里,沉溺在浮华外表中,重技法而轻本心,追形似而弃神韵,早就偏离了写心写意的正道,顶多算是匠人作品里的佳品,根本算不上文人雅致的艺术。
阅卷结束,东坡先生放下朱笔,望着满室画卷,坦然道出了自己的绘画理念。在他看来,画画这门学问,技法只是末节,意境才是根本;外形相似是次要的,神韵心意才是首位。作画要抛开世俗匠气,跳出单纯追求形似的局限,追寻笔墨之外的深远意境,做到诗画相通、自然清新,用有形的笔墨,写出无形的胸襟与情怀。
在这位跨界艺考老师的评判里,高分从不属于精工炫技的匠作,而属于意境高远、风骨凛然、藏着文人心性的作品。高低分数之间,是他独树一帜的文人画审美,更是他流传千年的艺术理念,一笔一画,皆为心画,一评一判,尽是风骨。
画无古今,唯论心迹
合上《东坡之眼》,我去了离家最近的美术馆,那里正有一场中国当代水墨作品展。山川风物,人文景观,几乎每一幅都是“大”画,规格上气势恢宏。
一边参观,一边默想,东坡先生关于好画的标准:不必面面逼真,但要有书卷、有风骨、有诗意、有本心;笔墨宜简不宜繁,意境宜淡不宜浓,精神贵真不贵饰。
“你看这几幅巨幅山水,尺幅不小,却不是那种‘虚胖唬人’的玩意儿。”似乎听到东坡先生侃侃而谈。
“浓墨重彩没盖住线条的筋骨,满纸铺陈里仍有气韵流转,这才叫以大尺幅写大境界,而非以大尺寸吓人。”
有两幅群仙与松柏图,最合东坡先生心意。
画中群仙聚饮,笔墨简淡却神情毕现,山石的皴擦有宋元遗风,人物的衣袂飘飘,有魏晋风骨。
松柏虬枝,枝干盘曲如龙,松针苍劲如铁,留白处云气氤氲,恰如古人所言“咫尺千里”,方寸间自有丘壑。
“这幅钟馗小像,是我最爱的!”
只见寥寥几笔泼墨,便写尽钟馗的刚直与狂放。衣袍的墨色酣畅淋漓,眉眼的线条极简却神采飞扬,正是东坡先生推崇的“率性天真”。
题字也写得痛快,笔墨里全是性情,没有半点矫揉造作。画钟馗,本就是画人间正气,这幅画,画出了这份精气神。
东坡先生常说,画无古今,唯论心迹。
“这些画,虽用了些新的章法、新的设色,却没丢了水墨的根——画里有山河,有故事,有风骨,有真情。
说到底,国画的根,从来不在尺寸大小、不在故弄玄虚、也不在生搬硬套洋玩意儿。现在很多人太浮躁、太功利,把老祖宗传下来的水墨本心,给弄丢了。
总而言之,心正则笔正,意诚则画诚。守住这一点,水墨便不会死。”
逛了这一趟画展,《东坡之眼》更加具象化了。文人画画,不是画物,是画自己。笔墨简淡、萧疏,都是创作者胸襟、学识、性情、心境的流露。工匠止于“画物”,文人达于“画心”。
心,就是最大的象外之意。
时代在变,古今有巨大不同,但人心中那些本质的情感从未改变。
(大众新闻记者 刘君)
责任编辑:尹燕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