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遗珍寻踪:探秘《颜山杂记》中的“青帘”

大众新闻·海报新闻    2026-05-21 09:55:02原创

《颜山杂记》成书于清康熙年间,详细记载了当时颜神镇(今淄博市博山区)的地理沿革、物产田赋与民情风俗等。书中关于琉璃的记述,更是我国历史上首次对琉璃制作工艺进行系统、全面的梳理与总结。该书作者孙廷铨,官至吏户兵三部尚书、内秘书院大学士,在文中直言自家从明朝以来“领内官监青帘世业也”。或许正是祖上匠籍出身的独特渊源,让他得以近距离观察琉璃制造的原料配比与工艺细节,成就了《颜山杂记》在中国琉璃史上不可替代的独特地位。
  青帘,是《颜山杂记》所载琉璃中最尊贵、最神秘的器物。孙廷铨在书中对自家世代烧制的青帘不惜笔墨:“琉璃之贵者为青帘,取彼水晶,和以回青,如箸斯条,若水斯冰,纬为幌薄,傅于朱棂,瑞烟徐起,旭日始升,影动几筵,光浮御屏,棲神象玄,以合窈冥,用之郊坛焉,用之清庙焉,隶于司空,以称国工。”但遗憾的是,青帘并没有实物留存至今。据博山区琉璃艺术大师张维用先生介绍,顺治二年(1645年)明代匠籍制度被废除,青帘等贡品的生产也告停止,并表示“曾亲去故宫、天坛、颐和园、圆明园等地访问调查,没有发现一点关于‘青帘’的蛛丝马迹”。
  目前普遍认为青帘是一种由蓝色条形珠制成的帘子。即以水晶色琉璃料为基底,加入氧化钴作为着色剂,制成蓝色条形珠,再串联成帘。但“如箸斯条”究竟多长,“纬为幌薄”如何编织、“傅于朱棂”怎样安装?由于缺少实物和图文佐证,长期以来莫衷一是。最近偶然发现的几份历史资料,或可帮助揭开青帘的神秘面纱。

《梨川相公使行日记》由朝鲜李弘胄(号梨川)所作,记录了他作为使臣出访明朝时的见闻。在参观天坛时,他留下了这样一段描述:“大享门之内,有大享殿,高入云霄,缭以白玉栏,铺以青琉璃。四围雕窗,以铁丝结青琉璃帘箔,夹之于雕窗表里之间。”(图一)“坛北有皇穹宇,青琉璃帘箔亦如大享殿样”。文中“大享门”“大享殿”即现在的祈年门和祈年殿,“铺以青琉璃”应是铺的青琉璃地砖,这与《大明会典》中记载天坛“各成面砖用一九七五阳数,及周围拦板柱子,皆青色琉璃”吻合,青帘也当是这种颜色。尤为关键的是,其中提及了“青琉璃帘箔”,且祈年殿和皇穹宇都有这种窗帘。《颜山杂记》称青帘“用之郊坛焉,用之清庙焉”。《〈颜山杂记・琉璃〉校注》中解释道:“郊坛,古代帝王祭天的典礼曰郊,举行郊祭的地方曰‘郊坛’;清庙,皇家的宗庙,或称‘太庙’。”由此可推断,青帘的使用场所应为天坛与太庙。“青琉璃帘箔”无论从颜色、质地、用途、地点等均与青帘高度契合,几乎可以断定“青琉璃帘箔”就是青帘。李弘胄之所以将琉璃地砖、琉璃窗帘都称为青琉璃,大概是颜色、质地、光泽相近所致。
  通过文中记载可知,青帘夹于雕窗之间。通过查阅清朝和当今天坛祈年殿的图片,其门窗虽历经百年但制式基本未变,都是由槅扇和槛窗组成。有窗棂的部分叫做“槅心”。故宫博物院解释“槅扇”:“槅扇分成槅心、绦环板和裙板三部分。槅心是主要部分,由棂条拼成各种图案。棂条分内外两层,中间糊纸、夹纱或安玻璃。”简言之,槅扇就是一扇朱红大门,去掉下面的裙板就是槛窗,而槅心是门上的窗棂雕花部分,且为双层结构。由此得知,青帘正是夹在槅心棂条内外两层之间的构件。
  青帘如何夹在槅心中间,另一部古籍中的记载或许可以参考。文物专家王世襄汇编的《内庭圆明园内工诸作现行则例》之《水晶帘则例》,有“水晶帘”槅心的记载:“水晶帘按槅窗心高上下各除伍分,净折见方尺用玻璃条贰拾壹两,每斤外加耗条叁两,每尺用红铜丝伍钱;黄铜篾条按窗槅心宽算长若干,宽伍分、厚壹分,每长壹丈重叁两陆钱;黄铜押条按窗槅心高长若干,宽伍分、厚伍厘,合算每长壹丈重壹两捌钱”“篾条押条每凑长壹丈用熟黄铜钉贰拾伍个”。虽然名叫水晶帘,但主要材料是玻璃。清《唐诗体经》(吴廷伟撰,顾元标注)中提到“水晶帘,琉璃帘也”,说明清代所称“水晶帘”,与琉璃(玻璃)帘实为一物。文中水晶帘成品与槅扇上的“槅心”尺寸相当,其形制是以红铜丝将“玻璃条”穿缀而成帘子。同时,帘上还装有与槅心横向相当的“黄铜篾条”、与槅窗心竖向相当的“黄铜押条”,并按比例配备了黄铜钉。由此看来,水晶帘应是用黄铜条围成一个方框,由铜钉固定坚牢,然后把串好玻璃条一一并排固定在铜框内。使用的时候,把这些铜框夹在槅心中间,如同一扇玻璃窗。
  到这里不免产生疑问,水晶帘的玻璃条是不是《颜山杂记》中的条形珠?青帘是否采取此种方式?《清宫内务府造办处档案汇总》中有不少关于玻璃条、玻璃珠、琉璃珠、翎管等的条目,形制区分十分明确,如果是中空的,应称“管”或“珠”,而且其中记录的玻璃条还有不同宽窄尺寸,由此来看应不是条珠。而从槅心的结构来看,两面雕花,夹在中间的构件务必保持平整,如纱、纸、玻璃等,明朝时还没有平面玻璃,因此推测青帘如要夹在中间,只有找到一种把琉璃变平整的方式才行。

《梨川相公使行日记》中青帘是“以铁丝结青琉璃帘箔”,这种编织方式可以通过一件故宫博物院藏玻璃展品窥得一二。这是一件名为“彩色透明玻璃挂帘”的器物(图二),它由一根根各色长玻璃棍并排拼接,由金属丝串编而成,其结构更贴近民间百姓家用的竹帘。照片中,正红、湖蓝、明黄、浅粉、天青等饱和度极高的琉璃长条层层铺展,在光线的映照下折射出宝石般的通透质感,视觉效果极为惊艳。这一场景像极了孙廷铨对青帘“如箸斯条,若水斯冰”的描写——既如筷子般长条细直,又似水与冰般通透洁净。青帘是不是同样的材质和方式?为此,有必要对“青帘”和“纬为幌薄”做一番文字本义上的考证。
  “帘”字,繁体作“簾”。《说文解字注》中有言:“簾施于堂之前以隔风日而通明”“簾析竹缕为之故其字从竹”。意思是帘悬挂于堂前,用以遮挡风日而仍可透光;帘是将竹子剖成细条编织而成,故其字形从竹。可见古代帘子与我们当今所用竹帘一脉相承,而其他如荻帘、芦帘、蒿帘等也是由长条植物编成,与竹帘的编织方法无二。所以可把“帘”的一个特征归结为由长条材料编织而成。“纬”在《说文解字》注解为“织横丝也”,即织物中的横线,与“经”相对,引申为编织之意,且编的对象也多为长条类物体,如《庄子・列御寇》中“恃纬萧而食者”。按清代郭庆藩《庄子集解》的解释,意思是编芦蒿做成帘席以此为生的人;又如元代方回《方虚谷桐江集》:“纬荻以遮门”,编荻帘以遮挡门户。由此可见,“纬” 与长条物料搭配用以编织帘席,在古文献中已是常见用法。“幌”与“薄”,据《康熙字典》释义,分别为“帷幔”与“竹帘”,因此“纬为幌薄”,可以理解为将长条状器物纬编成一种帘子。
  这种长条究竟是不是长玻璃条,近代的一篇著作给出了答案。戏曲理论家齐如山在其《中国固有的化学工艺》中写道:“天坛之窗帘,都是蓝玻璃棍,粗细如筷子,此种都呼做玻璃,因其相当透亮也。”这些描述与青帘的特点同样高度吻合,且明确了天坛的窗帘由“蓝玻璃棍”组成,由此基本可以判断青帘的材质是实心的玻璃(琉璃)条。
  至此,明、清、民国三代文献关于琉璃(玻璃)帘的描述基本相互印证,可以大胆推测,青帘应是一种由蓝色琉璃条并排铺就的槅心帘,它由金属丝穿缀并固定在框架上,使用时夹于槅扇窗棂之间,兼具采光与装饰的功能。
  青帘之所以长期被视作珠帘,大抵源于《颜山杂记》中“条珠缠之”的描述,承接上文“如箸斯条”,认为“条”就是条珠。博山另一位尚书任浚曾在《京邸元夕咏料丝灯屏》中有过如下描写:“璀璨漫疑施杂组,通明共羡列条冰”。据张维用先生考证,“料丝灯屏”应是博山的“铺丝灯屏”。铺丝工艺需用细长的琉璃条,这样看起来才会“列条冰”。孙廷铨与任浚既是老乡,又同朝为官一段时间,应是熟识,并曾表示“同在山间,村墅相按”“每有剧谈,愧其综雅”,还亲自为他撰写墓志铭,因此任浚诗中所言孙廷铨理应知晓。“如箸斯条,若水斯冰”一句,很有可能借鉴了“列条冰”的写法。而这里的“条”,也很有可能是琉璃条而不是条形珠。再看元代诗人马祖常《琉璃帘》所咏:“万缕横陈银色界,一尘不入水晶宫。”清代赵翼著《陔余丛考》亦就此提出:“琉璃安可作帘?且诗云万缕,必非方块琉璃,盖即是今之料丝耳。”可见即便清代学人,也倾向琉璃帘为料丝铺就。

历史上关于“珠帘”的名词佳句不胜枚举,但涉及到编织和图画的资料却凤毛麟角,仅从两件文物中找到了些许端倪。一件是名为“元景德镇青白釉透雕人物瓷枕”的文物(图三)。文物中的珠帘并非一串串珠子并排垂落的形态,而是以珠串为纬,再用细丝为经,将成百上千串珠子连编成一整幅帘面,自下而上卷起,用帘钩固定悬挂。清《四时欢庆图》中有一幅名为“珠帘添线”的图(图四)。图中的仕女正在对珠帘修补,但这张珠帘看起来更像是一块布。由此看来,珠帘的编织方式应是用圆形珠子经纬交织,进而编成一整幅帘面,能够自下而上卷起来方便打理,而用筷子长的珠子经纬相交编织成帘几无可能。(用琉璃珠穿成门帘,条条垂落而无横向连接的样式,大致出现于民国,且未见用于窗帘之例)
  齐如山于1949年赴台,他见到天坛蓝色玻璃窗帘的时间应是清末民国。张维用先生当年遍寻天坛、故宫、圆明园等地未得,或许与时间流逝、器物变迁有关。如今,这件承载着古代琉璃工艺与皇家礼制的蓝色玻璃窗帘,下落已然成谜——或许在岁月流转中不幸损毁,或许仍在某处库房中静静沉睡,等待着重见天日、再现昔日风采的契机。(作者 张乐凯)

责任编辑:亓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