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地理学家张相文的齐鲁行:济南访泉悟源,胶州湾寻青岛之脉
青未了 | 2026-05-21 15:16:40
文|魏敬群
张相文(1866—1933),字蔚西,江苏省宿迁市桃源(今泗阳)县人,晚清至民国时期著名地理学家,革新中国地理学的先驱,创建中国第一个地理学术团体“中国地学会”并任会长,创办我国第一个地学期刊《地学杂志》,著有中国第一部地理教科书,是中国南北地理分界线“秦岭——淮河”首提者,任教上海南洋公学、北京大学等校,著有《地文学》《佛学地理学》《南园丛稿》等。

1912年,张相文在北京主管中国地学会事务,曾外出考察塞外高原、华北山区及黄淮地区。他于7月2日由天津乘客轮出发,赴山东考察,此行历时近一月,撰有《齐鲁旅行记》一文详记行程,真实展现民国初年山东大地的人文风貌。
烟台美如图画,登州足称形胜
1912年7月4日,张相文抵达烟台。据他观察,“过往船舶皆停泊于芝罘岛南。岛长十余里,西南沙垠一道,连于陆地,俗名西沙湾……市肆环列,马路亦颇宽平。”他漫步市区,查勘烟台地形,“南西群山缭绕,形如半环,坡陀下垂,随处皆成涧谷,因各构为果园蔬圃,而富商之亭台别墅,又错出于苍烟暮霭中。真天然一幅图画也。山环之西北,名玉皇顶,挺然特出,登览之余,海山景色,宛然在目。”7月5日,张相文“往游东山,所见与南山相同。此间旧为明之奇山所,海通以前,仅一乡村,以张、刘二姓为最著,今鳞次栉比,与市廛连属矣。”这里所说“奇山所”,即奇山所城,始建于明洪武年间,为明代山东海防体系中的重要军事据点,因南距奇山2.5公里而得名。
7月6日清晨,张相文离开烟台,乘船抵登州(今蓬莱)。由东门登城,绕行循览一周,发现该城“为不等多边形,东北隅逼近大海,船舶往来,皆由此上下焉。东控小平原,余三面皆坡陀起伏,山势环抱,形胜固足称也。城中烟树参差,颇多丛林古刹,四隅旷地,则构为菜圃。市廛繁盛处在鼓楼附近一带。戚少保继光、宋宫保庆之纪功坊制分峙于街之东西。”“戚少保继光”乃明朝抗倭名将戚继光,“宋宫保庆”乃清末名将宋庆,二人都是登州人。张相文还看到,“城之北隅,高踞丹崖,蓬莱阁即在其上。登郡最胜处,登阁远眺,则水天滉漾中,岛屿连续,若贯珠然。就中以长山岛为最大,距岸亦最近。道士谓,天气清朗时,可望见旅顺之老铁山。所谓海市蜃楼者,亦尝现于其间。”
逗留几日后,张相文离开登州,坐船沿海岸西行,过龙口诸港,历桑岛、母矶岛、芙蓉岛等,行250里后在一小镇登岸。恰逢阴雨,不能启行,张相文遂宿旅店内。7月12日过潍河,“两河之间,纯属平原沃土,民俗亦勤,妇女之作草鞭者,坐立行不释手”,一路“禾稼葱茏,村树茂密,每隔数里,必有一大村落。外皆环以土圩,无异营垒”。当日至潍县,“潍城大而固,东关为绸业所聚,商务颇盛。其下有白浪河,水浅而清,甘洌可供饮用。”
济南会友晤师,访泉游湖悟源
7月14日午后,张相文“抵济南,住西关商埠,仅开马路一条,商务亦未有起色,而重要贸易皆在城内,人物殷繁,固海岱间一大都会也。卸装后,往抚署会沈君友卿,因与观署内之珍珠泉。泉在署内西南隅,方广四五亩,深可五六尺。泉由地中喷出,若碎珠然,清可鉴发。鱼大尺咫,往来游跃,颇极濠梁之乐。”
“抚署”即山东巡抚衙门,时已改为山东都督府。沈友卿名同芳,是他的江苏同乡,时在山东都督府负责文案(原任山东巡抚署文案,也就是山东巡抚孙宝琦的秘书)。两人友情甚笃。沈友卿任职江苏省教育总会文书时,曾联合江苏士绅领衔上书为秋瑾之死张目;张相文亦曾为“鉴湖女侠”秋瑾立传。
“既出,谒汪瑶师乔梓,相见甚欢。”这“汪瑶师”即是历城人汪懋琨;“乔梓”,乔木高,梓木低,这里指汪氏父子。汪懋琨乃进士出身,曾任桃源、甘泉、长洲、上海等地县令。其在桃源县任上,复建淮滨书院,并亲为生员授课。而张相文当时就是淮滨书院的学生。裘廷梁《胡府君家传》中有记载:“张相文,泗阳城厢人,其人品、才华学识,被当时的县令汪懋琨、教谕胡和梅看重,聘其到县学主事执教。”光绪二十六年(1900)汪懋琨改任上海知县,曾登上俄国军舰,就俄国士兵街头酗酒滋事进行严正交涉。六年后他因病辞官,回到家乡济南,先是任职山东通志局,编史修志,后又出任济南商务总会和山东商务总会总理,参与制定济南商埠《开办章程》《买地章程》《租建章程》,对商埠建设出力甚多。
第二天一早,张相文“往观城西南之跑突泉。泉在吕祖祠内,甃池环之,作长方形,中间三泡迸发,大如车轮,高及数寸。小泡无数,拂拂腾起,清洌甘美,为诸泉之冠。惟市肆环列,四圜居民又随意濯衣洗物,良为可惜。”趵突泉有过豹突泉、爆(瀑)流泉、爆渎(窦)泉、包子泉等名称,这里又出现了跑突泉,难道是张相文这位地理学家出现了讹误?《广雅·释言》曰:“跑,趵也。”原来,跑和趵相通,可以混用。
张相文沿西泺河北去,游览了大明湖,“大明湖踞城内之北,几占其半,蒲苇萧森,荷莲丛发……画舫往来如织,各循埂道棹行。亭祠庙观,点缀其中,如北极观、文昌阁、张公祠、晏公祠等,皆有可观,而尤以历下亭为胜。湖之北面为会波门也,锸以板,随时可以启闭。登门楼北望,则稻田也,荷池也,蔬圃也,青绿相间,槐柳成围,江南风景固未有以过之。”
登门楼北望,看到的是北园风光:“北则鹊华诸山,互相拱抱,岗岭相连,由西而东,隐隐若长堤。城南则历山高峙,环其三方,由是而悟济南会垣地形凹下,成一盆地,缘城诸泉,皆由南山下注,而为北方之山岗所束,流路缩狭,因之随地涌出。”张相文从地理学家的角度阐述了济南泉水的来源,否定了自宋代以来一些人“济水伏流,泉水来自河南王屋山”之说。
齐长城处看民生,泰山之巅望华鹊
7月15日,张相文启程西行,先至长清,“一路平坦,地多粘土,禾稼被野”,过开山、炒米店、崮山,晚宿张夏镇。
7月16日,张相文夜半即行,次日早晨入泰安界,达长城岭,“下车四顾,不见有城,惟两山之上,乱石排列,似古城遗址。管子曰:‘长城之阳,鲁也;长城之阴,齐也。’是长城之筑,在春秋以前矣”。这里的长城乃齐长城,始建于春秋时期,完成于战国时期,历时170多年筑成。它建筑在起伏连绵的泰沂山脉,西起平阴,经肥城、济南、博山、临朐、沂水、安丘、莒县、五莲至胶州入海,全长1200余里。按照管仲《管子·轻重篇》的说法,齐长城的建造或在春秋以前。对此,张相文却有异议,他认为:“管子一书,未可尽信。在春秋以前,亦不应有此巨工。”他还关注到此地民生,“长城一带地多块礧,生物鲜少,而贫民妇女小儿之随车乞钱者,络绎于途。”

7月17日一早,张相文雇山轿登泰山。过岱宗坊、玉皇观、白鹤泉,至一天门,“路西为元君下庙,游人皆下舆拈香,以求福荫……路旁松槐亭立,旁干交荫,流水淙淙,沿东涧下注。至石经坪,则两涧两会,声震数里。东涧中有暴经石,广约数亩,镌金刚经,字大如斗,为悬瀑所激,剥削过半。”过回马岭,至二天门,“登岱之途,仅及其半,而回视泰安府城,已小如菜圃。”又过快活三里,抵御帐坪,“仰视悬崖陡立,石缝中水出如洗,崖前飞瀑悬流,有若喷珠戛玉。”再北为十八盘,“石径盘空,沿崖直上,尤为险峻。路端两面环以铁索,步行者皆蒲伏以上。盘尽处是谓南天门。”张相文过天街,至东岳庙,“屋仅四合,香火不盛。东北为碧霞宫,元君上庙。俗皆称为泰山娘娘,壮丽轮焕,为一山之冠……又北为玉皇顶,则泰山之最高处矣。上建玉帝观,即古太清宫也。”
之后,张相文在山顶迎旭亭住宿,第二天“四鼓即起,冀观日出”,却不料雾锁云封,不见日影。待到云开雾散,日高三丈,张相文出门四眺,却看见“山北侧烟火万家,呼之欲应者,济南城也。华鹊二山,乃渺然如米粒之着地矣”。他在《登岱感赋》一诗中写道:“迤逦松柏压层巅,夹道争趋万壑泉。金碧共雕仙佛界,翠华空忆汉唐年。”
曲阜见风浴咏归气象,胶州湾寻青岛之脉
7月20日下午,张相文游完泰山,赶赴曲阜。他凌晨启程,渡泗水,过洙泗,下午一点到达目的地。“卸装毕,即致书衍圣公,陈明来意……覆云,公爷现适感冒,不克延接,已委定祝官邓君妥为招待。”
次日,张相文往圣府拜望,见到邓君,“随之偕谒圣庙,圣庙之荣宏巍壮,几占鲁城之半矣。谒庙毕,赁车两乘,往参圣林。圣林占地百余顷,外圈环以砖垣,遥望之但见古木参天,郁郁苍苍”。
参拜圣墓后,张相文“复循旧路而归,归途见城内群儿之被服持巾而往者,络绎不绝,宛然当年风浴咏归气象也,为之神往不禁”。《论语·先进》篇有句曰:“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这是孔子与其弟子讨论志向时,曾点所描述的一种理想生活状态。“浴乎沂”,是在沂水中洗浴;“风乎舞雩”,指的是在舞雩台上吹风。舞雩台是古代鲁国的一处高地或祭坛,用于举行祭祀和祈雨等活动;“咏而归”,则描述了人们在完成一天的劳作或活动后,心情愉悦地唱着歌回家的场景。
7月22日,张相文由曲阜启行,24日重抵济南。第二天一早,他乘胶济路汽车而行,傍晚到达青岛。“青岛为军港要地,商务尚未兴旺。故汽船之航天津者,每周只星期二开行一次而已。故须坐以待之。”作为地理学家,张相文每日午后周游四山,借以消遣时日,自然对青岛的地理地貌颇感兴趣:“寻青岛之脉,本自崂山而来,南与琅琊山脉,遥相对峙,俨如蟹螯之环抱,中隔海峡,不过数里,由海峡西转,则海水深入成一大湾,极目四顾,烟波淼然,不见涯际也。戊戌以前,我国人不知有青岛也,只泛名之为胶州湾而已。盖青岛固海峡中之一小岛也。自德人占据后,建灯塔于其上,而青岛之名,因而被移于北螯之全地。然由本土人言之,螯之南端,乃为青岛。而中区又别名为抱岛也。抱岛市廛连比,华商居之。青岛则德之军署、法司、邮局、公私馆第及一切公共事业,皆在焉。”
7月31日,张相文乘汽船离开青岛北归天津。他总结说:“是行也,凡历山东六府二州二十一县。要而论之,山东固山国也,泰山雄起于中,支峰旁达,划为无数方罫……入其疆,则土地阔,田野治矣。山椒水湄,遍加犁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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