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人物|李义中:掌心里的乡愁
人文 | 2026-05-22 07:00:00 原创
蔡可心来源:大众新闻·大众日报
巴掌大的院子,能装下什么?
砖墙、柴垛、石磨、老黄牛,还有纳凉闲聊用的小桌凳——电视剧《生万物》里“封二的家”,被青年雕塑家李义中“微缩”了出来。
这个让无数人泪目、怀念的鲁南小院,只是他众多作品中的一件。过去十多年间,李义中做了上百座这样的老房子,比如朋友被拆的老宅、网友记忆中的故乡、早已消失的老火车站。
起初,这门手艺是为了养家糊口,后来他才发现,它还能安放一种比钱更重要的东西——乡愁。

一场意外的“治愈”
2010年夏天,李义中从山东艺术学院雕塑专业毕业,跟几个同学在山东济南一处废旧的火车站候车大厅里,租了间工作室,开始了创业生涯。
他们什么活都接。商业雕塑,动物、人物、卡通、浮雕,形式各异。小到二十厘米的展厅微缩场景,大到十几米高的广场艺术雕塑,有什么做什么。刚起步的时候,李义中也想过做一些能够体现“家文化”的工艺品,比如用泥巴做的老房子。但泥巴这种材料,总归难以做出建筑应有的质感,在表达上差了一层意思。这条路暂时走不通,“就先搁置了。”
那几年,雕塑对于李义中来说,就是一门吃饭的手艺。谈不上热爱,也谈不上厌倦,就像木匠打板凳、铁匠打锄头一样自然。
2015年,一位朋友的老房子拆迁。朋友拿着几张老照片找到李义中,问他能不能照着把家里的老宅子复原出来,“房子没了,但念想还在。”照片里的老宅坐落在南方山区的一片山坡上,几间土屋高低错落。墙角,一根木杆上垂着盏吊灯;台阶下面,一棵粗壮的老柳树从石头缝里扎下根去。李义中看了也心动,他想到了自己的家乡。
“好像没有做过这种题材,要不试试。”
于是,他花了一个月的时间,等比例缩小,把这座老宅复原了出来。微缩模型交到朋友手上时,朋友感动不已。那一年,李义中又陆陆续续做了几件微缩老宅,他慢慢发现,这样的作品“不仅能养活自己,还能治愈人心”。不过这话当时还没从嘴里说出来,事情就又沉下去了。他继续回到那间旧火车站的工作室,做大型商业雕塑,养家糊口,日复一日。
2020年,因为疫情,大部分人的生活暂时停摆。李义中把那件老宅微塑作品再次发到短视频平台上。这一次,它毫无预兆地爆火了。
评论区里涌进许多留言:
“这才是家,再大再豪华的房子都没有这种温馨的味道。”
“失去了老家的人,灵魂无处安放。”
……
李义中“完全没有想到会受到这么多的关注。”那一天,他的粉丝从一千涨到了十万。蜂拥而来的不只是流量,电话响个不停,社交平台上的好友验证消息“点到手疼”。每天都有数百人联系他,请他还原自家老宅的模样。
也是从那天开始,他意识到,原来乡愁不只是他一个人的。

与一座建筑的角力
微缩的难点,从来不在于“小”。
李义中做了十多年的雕塑。大型的、等比的、十几米高的,他都做过。做大型雕塑是个体力活,爬上爬下,脚手架搭了一层又一层;做微缩,手使不上劲,也是一种苦差事。他摸索出的经验是,1:20到1:30的比例最舒服,太大或太小,都会成倍增加难度。但真正让他头疼的,远不止比例。
2022年前后,许多济南网友给李义中留言:把老火车站做出来吧。
网友说的老火车站,是由德国建筑大师赫尔曼·菲舍尔设计的津浦铁路济南火车站。车站在1912年启用,圆柱形的钟楼高达32米,是典型的德国哥特式建筑。它曾是亚洲最大的火车站,登上过清华大学、同济大学的建筑学教科书,也被战后西德出版的《远东旅行》列为“到远东最值得看的第一站”。在国际建筑史上,它占有一席之地。对济南人来说,那座精美的钟楼是这座城市的标志。许多外地人正是通过钟楼记住了老济南火车站,从而记住了济南。然而,1992年7月1日8时5分,钟声永远停止了。此后,这座车站便只活在了老照片和老济南的记忆里。
没有设计图纸,没有三视图,只有网上搜来的老照片。钟楼背面什么样?售票厅侧墙开了几扇窗?没人说得清。李义中一张一张照片对照、推算、建模,不满意就推倒重来,再推倒再重来。最磨人的是屋顶的瓦片,按1:50的比例缩小,每片瓦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他用石膏一片片翻制、上色、晾干,再一片片贴上去。总共三万多片瓦,他硬是贴了整整一个月。
最终,李义中用两年时间完成了这座微缩建筑,模型长2.2米、宽1米、高80多厘米,重达50公斤。2025年,“方寸筑境——李义中微塑作品展”在济南开幕,这座模型静静立于展厅中央。斑驳的墙面、玻璃窗上的灰尘、应季而变的植物……方寸之间,那段辉煌的历史,通过另一种方式被留了下来。
比缺图纸更难的,是怎么用崭新的材料做出数年前的旧。
福建漳州华安县有一座圆形土楼,叫二宜楼,是世界上现存单体最大的圆土楼。它规模宏大、雕刻精湛,建于清代乾隆年间,距今已有二百余年的历史。抱着复原中国十大建筑的想法,李义中决定“微缩”这座土楼。

二宜楼共十二个单元,192开间,上下四层,通高16米,墙体最厚处达两米半,而“一般的农村院墙也就四五十厘米”。李义中在网上搜遍了能找到的照片和影像资料,还是不敢下手。他甚至找到土楼旁边一家饭店的老板娘,专门打电话过去确认:“土楼有几个门?”他看照片以为是四个。可老板娘告诉他:是三个。
微缩这座土楼,他前后花了将近五个月。最难的不是结构,而是怎么把墙体做出数百年的风雨侵蚀感。颜色不能太新,肌理不能太平。做旧不是简单刷一层深色的颜料那么简单。李义中的方法恰恰是反着来的。他先把作品做成崭新的,再一层一层地褪色、做旧,一点点磨掉材料的光泽,让它慢慢退回到被风吹雨打了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样子。
同样是红砖,墙上的和路边的,风化的程度就截然不同。路边的砖被行人车辆磨了三十年,颜色可能已经褪掉八九成,几乎看不出本色;墙上的砖虽然也历经风雨,但没有人与车的摩擦,大概只褪了一半。李义中要做的,不是把砖涂成同一个颜色,而是精准地计算出每一块砖在特定位置、特定环境下应有的状态。
“这跟技法的关系不大,跟一个人对生活的体会有关。”
做微缩模型的材料可以说是五花八门,但“都来源于生活”。李义中常常去河边、垃圾桶里翻找,根据他的经验,透明的塑料片可以做窗户,丢掉的丝袜可以做纱窗,浸湿的卫生纸可以捏成床单。“这个过程,需要一直尝试、创新、研究。”
在所有材料里,树叶是最难还原的。他想让一棵槐树和一棵枣树各有各的样子,但草木不比墙砖,缩小几十倍后,相近的品种几乎难以分辨。一棵树究竟是槐树、枣树还是榆树?“把每一片树叶都表现出来,太难了。”
尽管如此,他依然孜孜不倦地“微缩”着。李义中最享受的就是一件作品“快要完成的那几天”,前期的形体、结构、雕刻、上色,“都是熬”,熬到最后,那座院子、那个火车站、那座土楼,忽然就活了过来。他常常忘了时间,有一回做到天亮,推开门看见朝阳,心想:别回家了,吃个早饭吧。
他说,“每深入一点,得到的反馈都是满满的成就感。”

比房子更重要的东西
李义中至今没有复原自己小时候的家。
说起来有些荒诞。一个帮几百人找回故乡记忆的人,自己老家的样子,却还悬在记忆和父亲的说辞之间。他印象中是三间土坯房,父亲非说是两间,“到现在也没定下来。”
李义中在山东济宁农村长到二十二岁,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村孩子”。上大学之前,他一直没离开过家乡,帮家里割草喂牛,在地里看西瓜、搭窝棚。草长长了要薅,田里淹水了要往外舀。对他来说,老家就是全部童年和少年时光的容器。
因为复原济南老火车站、电影《你好,李焕英》里的工厂大门,李义中被越来越多的人熟知。但在社交平台上,他发布的所有视频里热度最高的,却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山东小院。
几间砖土房,墨绿色的房门上贴着红色对联。掉了墙皮的墙上,挂着金黄的苞米。院子里是秋天的景色,一棵柿子树结满橘灿灿的果实,收获的感觉让整个院子都暖洋洋的。这条视频的播放量突破了四千万。评论区里的留言几乎都表达了同一个意思:这是我小时候的家。
“对山东的老房子,感受最深,做出来的满意度也更高。因为做的时候更用心,有深刻的体会在里面。”
一座老宅子拆了,拆的是砖瓦和梁木。但院子里的石磨,磨过几代人的粮食;屋檐下的燕窝,年年有燕子回来;灶台后的烟熏痕迹,是几十年一日三餐积攒下来的。这些东西,拆不走,也搬不动。它们留在原处,和房子一起消失了。李义中要做的,就是把这些看不见的东西,重新放回去。

“没有烟火气的房子是冰冷的。”李义中说,他不微缩冰冷的房子。他做旧,不是把模型做旧,是把生活过的痕迹做旧。墙角的苔痕、窗台上的灰尘、磨盘上被谷物磨出的光滑,全部都要一点一点做出来。做一串挂在屋檐下的辣椒,他会先把纸染成辣椒的红,再捏出干瘪的、被风抽干了水分的形状。
“好多人的乡愁是在梦里。”但在李义中的手里,“这种美好的记忆,能够得到一个立体的呈现。”
这几年,他在社交平台上的粉丝量已经从十万涨到了一百多万。评论区和私信成了树洞,网友在里面写自己老家的样子,写那些已经不在的亲人,写童年时的夏天和冬天。他一条一条地看,有时候看到某条描述,会觉得特别像自己家的院子。于是,在复原过上百座即将消失或已经消失的老房子的同时,李义中也听过了上百个关于“家”的故事。
李义中心里始终有一个位置,留给自己那个尚未复原的老家。两间还是三间,他还没和父亲争出个结果。他想,等哪天确定了,就把那个院子做出来。土坯墙,木头窗,门口有一棵枣树,院子里有一盘磨。那是他全部童年和少年时光的起点,也是他后来所有作品的原点。
他说,有些东西不是为了挣钱做的。老房子在一年接一年地消失,拆了就没了。照片虽然能留下来,但照片是平面的。立体的微缩不一样,它可以绕着看,可以打开院门往里瞧,可以看见屋檐下的冰溜子和窗户上的霜花。“我想让今天的孩子们不只从课本上知道历史,而是能‘走进’历史。”
李义中不觉得自己在说什么大话。他就是个手艺人,做得慢,做得细,做得自己满意了才肯交货。那些作品被装进木框,寄向天南海北。收件人拆开包裹,捧在手心里细细观看后,往往是欢喜的雀跃,或是无声的眼泪。
李义中没亲眼见过所有这些场景。但他知道,它们正在发生。
当一件件作品在指尖重生,一个个记忆被重新点亮时,“就会明白,这是回归,回归到文化的根,回归到情感的源。”
那座“封二的家”早就已经完工了。院门半掩着,磨盘上似乎还留着余温,光斜斜地照进来,一切都像是暂停在某一个安静的黄昏。那不仅是一个剧中的布景,也不只是一件微塑艺术品,用他的话说,还是“许多人的家”。
李义中说自己会继续做下去,“因为,每一个微缩的模型里,都住着一个庞大的、永不褪色的中国。”
(大众新闻记者 蔡可心 实习生 杨佳庆)
责任编辑:尹燕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