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会客厅|梁鸿的非虚构创作密码:与采访对象建立生命链接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5-22 10:55:12
编者按:时值丙午,文韵悠长,初夏的齐鲁大地,“青未了”文学之花绽放。值此第二届“青未了”文学创作大赛启动一个月之际,“文学会客厅”栏目专访著名作家、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梁鸿,以对话形式探析创作真谛,回应时代命题,为参赛者提供思想启迪。

一身利落的黑衬衣黑裤子,齐肩短发的梁鸿款款走来,交流中旁征博引、侃侃而谈。5月17日,梁鸿来济南参加活动,应邀接受齐鲁晚报·齐鲁壹点的独家专访。
梁鸿有两个身份标签:一个是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一个是作家。作为教授的她,在高校做研究、带学生,教书是她的工作。作为作家的她,是国内最有影响力的非虚构作家之一,她的“梁庄三部曲”——《中国在梁庄》《出梁庄记》《梁庄十年》,因对乡村的沉浸式记录与持续观察,让她的故乡梁庄成为中国当代文学史的重要坐标。
在学者与作家身份之外,梁鸿是一位母亲,是一位从乡村拼搏出来的“海淀妈妈”。新作《要有光》正是源于一个母亲最真实的困惑与心疼,她开始关注孩子的情绪困扰,找寻它背后深层的原因。更鲜为人知的是,去年写完《要有光》这本书,她大病了一场,感觉整个人被困住了,过了很久才“重新活过来”。
在评论家眼中,梁鸿是国内深耕现实题材的开创性非虚构作家。在读者眼中,因为阅读“梁庄”,他们想到自己的家乡,想到自己的过去。而在记者眼中,她是一位大地的行走者、社会的观察者和思想的引领者,她用文字的力量告诉你,生活是复杂的,人是有局限的。正如梁鸿所说,文学不会给出确定的答案,这个答案需要读者打破心中的坚冰去寻找。
以下是对话梁鸿实录: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您本职工作是人民大学教授,学术研究是主业,是什么机缘让您走上了文学创作的道路?文学创作给您的工作和生活带来什么变化?
梁鸿:我们那个年代大部分中文系的学生都有一个文学梦。在求学过程中,会去写论文、阅读大量的作品,有的同学在写作,有的同学在写学术论文,我觉得这也是个自然的过程,因为论文也是一种创造性思维的训练。对于我而言,我很小就知道自己喜欢文学,慢慢开始写作。文学创作是生活的一部分,写作对我来说不是一个负担,而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会觉得生命的某一个层面得到了某种肯定、某种充实。写作可能是实现我生命的一个非常重要的一种方式。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您的非虚构文学作品是用记者的眼光来挖掘现实、关注生命,您的写作始终在回应时代的命题。梁庄是您奉献给文学史的重要地标,您写梁庄系列时,如何既保持冷静客观又兼顾文学性?
梁鸿:描述这种主观与客观之间的混沌的交织的存在,这是我的任务。不是为了确定一个事实,今天哪一刻发生了什么事,而是为了它的复杂性。我觉得文学是写这个事情发生之后,整个空气是什么样子的,整个的人的情感是什么样子的,背后的复杂性是什么样子的,它不是说给你一个确定的答案的。
首先要意识到,人肯定有偏见,肯定有知识的局限,肯定有情感的那个点。这个点你哭可能我不哭,我哭可能你不哭,这都是我们个人性的体现。体察到你是有局限的人,所以你在写任何一个事物都不可能是全然客观的,没有全然客观的生活。在这个意义上,我并没有为这个所谓的情感和这个主观和客观苦恼。因为这就是我的一部分,我所要辨析的是生活本身内部的复杂和多样性,我的情感也是生活的一部分。我觉得主观和客观是交织在一起的,这是作家跟记者的不同之处。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您在《梁庄十年》后记里写“我也期待着,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2030年,2040年,再写梁庄,那时候会是什么样子”,您现在关于梁庄的创作计划和进程是怎样的?
梁鸿:我说我不能再写梁庄了,一个写字的不能一辈子只吃这一碗饭,太丢人了。后来到了2020年,我回老家的时候,突然特别想写梁庄。因为我在梁庄坐着,天远地近,树叶慢慢飘落,那个人慢慢走过,你可以看到他的皱纹、他的笑容。我又想写梁庄了,于是写了《梁庄十年》。当时写的时候,我在后记里写道:我要写梁庄二十年、三十年,一直写到我死,写到我写不动为止。我希望我在,梁庄也在,就像一个文字纪录片一样。
我马上要写一个关于梁庄女性的作品,这个我也准备了好多年,是非虚构的真实故事。我现在开头那句话还没想好,如果哪天想好了,就可以下笔。我不知道十年后自己是什么样子,不知道我老了是什么样子,我也好奇那时的我会怎么看梁庄。当然,我更好奇梁庄在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之后是什么样子。
有一天我跟我的师妹说,梁庄系列的最后一句话我已经想好了:“梁庄的梁鸿已经死了”,就到这结束了。我的师妹马上说:“不对,已经死了,你怎么写这句话呢?”我说改一改:“梁庄的梁鸿即将死去,句号。”作为梁庄系列的一个最后的结尾,也挺有意思。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相较于“梁庄三部曲”,《要有光》的选题是有非常大的不同的。您当时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个主题?
梁鸿:首先可能因为我也是个母亲。每个作家写书,都有很多的缘由。但对于我而言,当年写梁庄和写《要有光》是一样的。写梁庄,是因为梁庄是我的家,我想回去看看故乡发生了什么,那里的人怎么生活。写《要有光》,也是因为自己的孩子正在成长,也经历了很多迷茫,有很多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刻。所以我觉得这个时候,一个作家的灵感就出来了。我要去看一下这些孩子们的整体状况,这几乎是一个社会现象,它背后一定有非常深层的原因。这就是我最基本的一个内心的冲动。写这本书是比较艰难的,并不是一个欢欣鼓舞的题材,没有强大的动力和冲动,是完不成的。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读完《要有光》之后,很多母亲都在思考自己有没有当好妈妈这个角色,如何当好家长也是当下很多父母迫切需要解答的问题。《要有光》引起这么热烈的讨论和关注,它的销量、读者反馈,有没有超出您的预期?
梁鸿:一个作者写一本书,从来不敢预测结果如何,因为那是虚无缥缈的。先把事情做好,把书写好,这才是最重要的。我写这本书的时候,从未预料到会有如此大的反响。但写作过程中,需要采访很多人,包括心理咨询师、家长、孩子。随着资料的累积,我逐渐意识到这确实是一个值得关注的事情,也确实击中了我们的某个点:情感的点、情绪的点、痛苦的点,当然也可能是幸福的点。或许说不清楚,但无论如何它击中了你。当它击中你的时候,你会愿意从书中思考自己,这是一个写作者最幸福的时刻。
当年写《梁庄》也是如此,人们看的是梁庄,但谈起的都是自己的李庄、王庄。因此,虽然我没有预测会有多大的反响,但我想在每个社会中,孩子都是最重要的。其次,我们都有一种固执的自恋,觉得我们很爱孩子,不会认为自己有什么问题。这个问题不是原生家庭的问题,而是我们作为历史中的人的问题。因为成为家长后,我们觉得自己拥有某种权威。所以这本书就像一颗石子、一把冰镐,砸破你心中的某种坚冰。
只有与我的采访对象建立真正的生命链接,触及真正的问题点和背后的生命状态,我才能写出来、才能写好。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要有光》这本书,有没有最打动您的人物或细节,让您现在想起还是难以释怀?
梁鸿:那天我在杭州参加一个颁奖典礼,发表获奖感言时,讲到书中一个叫小关的孩子,一瞬间控制不住哽咽了。我选择这个孩子,是因为他的父母都是高知,家庭条件优越,他学习成绩也很好。但从初中开始,他变得调皮捣蛋,与父母发生冲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两年没有出来。在滨海补习中心开家长会时,小关给补习中心的阿叔发了短信,说“我来了”。那一瞬间,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因为小关两年没有说过话。他走进来时,头发极脏,没有洗澡,极瘦极瘦,身上有很大的味道,但每个人都非常感动。身在其中,你知道这个孩子太不容易了,他能够跨出家门、走到补习中心,已经用尽了他全部的力量。你会感到,他那么艰难,却仍然愿意走出来,渴望走出来。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在教育孩子的过程中,如果只用单一的价值观灌输必须学习好、只能学习好,孩子极容易叛逆。一旦学习下降,支撑他的价值观就消失了。他什么爱好都没有,只有学习,价值观过于单一,极容易坍塌,精神上极易陷入困惑和痛苦。我在北京采访一位心理咨询师,他说来咨询的人中,70%是学习成绩不错的孩子,他们自己要强,父母更加推动,老师也特别重视,一旦哪一次考得不好,立刻陷入极大的惶恐。作为最亲近的人,我们需要的是给孩子支撑,因为孩子那时正处于极度的情绪困扰中,需要我们的支持。
回到《要有光》这本书,我写的并非已经生病的孩子,而是处于晃动时期的家庭。如果你的孩子出现了一些状况——比如不想上学,或者好多天不想理你——那么在这个时候,如果我们有所认知、有所思考,行为上做出一些调整,你的孩子可能就会好转。所以这本书写的都是正常的孩子、正常的家庭。正因为我们是正常孩子、正常家庭,才可能犯下自己不知道的错误,存在认知的盲区。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您在中国人民大学任教于创造性写作教研室,与青年作家交流很多,我们很期待听您讲讲,您对新一代的青年作家有什么观察和建议?
梁鸿:实际上,我觉得他们非常了不起,这一代作家比我们那一代要好得多。他们的文学素养、知识储备和眼界都比我们高出许多,起点很高。有的作家一出手就相当成熟,视野也很开阔,这是他们的优势。当然,他们的弱势在于年轻,但这只是时间问题。
我时常羡慕年轻作家,他们有一个漫长的成长和摸索期,这真的很棒。我们那一代人可能很晚才摸索清楚,而他们很早就喜欢文学,确定了自己的方向,开始写作。我并不觉得他们需要我来教导或期待什么,我只想说要好好生活,好好写作,生活和写作是分不开的。并不是说一定要写当下的生活,你可以写科幻、黑色幽默,或者其他任何题材,但好好生活是前提。因为这是我们脚踏的大地,大地的真实生活能提供坚实的基础,也能带来飞扬的想象力。整个文明的进程、社会的发展都可以纳入写作题材,这是多么幸福的事。青年作家正生活在这个时代,而我们这一代对这些变化的感知已经没那么敏锐了。所以,我认为他们面临的是对写作而言最好的时代。
在作家漫长的成长过程中,需要形成更加充实、多元的价值观和对生活更加多元的体验能力,而不是急于肯定或否定什么。这是年轻作者下一步需要做的,也就是在纷繁杂乱、无限丰富的现实中找到自己。这对任何人都是考验,作家尤其需要找到自己,这可能需要漫长一生的摸索。但不要紧,你还年轻,应当充满信心,去体会、去体验、去思考。
大众新闻·齐鲁壹点 记者 曹竹青 张雅楠 彭茜 秦娟 实习生 李家榕 赵兴舟
责任编辑:曹竹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