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动支付浪潮下，ATM机“退场”背后的经济账与民生考量

杭州的骆女士最近退了一张储值卡，领回11元现金：10元工本费和1元余额。“钱拿到手才猛然发现，新版人民币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她感慨道，“除了过年收发红包，平时几乎不用现金，连ATM机长什么样，都快想不起来了。”

骆女士的感受并非个例。央行最新发布的《2026年第一季度支付体系运行总体情况》显示：截至2026年3月末，全国ATM机数量已降至72.58万台，较2025年四季度减少1.99万台，较2018年三季度的历史峰值（约113万台）下降近36%。ATM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出城市街角。

习惯之变：从“现金依赖”到“扫码即付”

事实上，随着支付宝、微信支付等移动支付的快速普及，加上各大银行APP功能越来越强大，大家只要手机扫码就能完成日常交易。现金用得少了，传统ATM机使用场景自然也少了。

工作刚满两年的小曹深有体会：“以前过完年都会专门跑趟银行，把长辈给的红包存进ATM机。现在都变成数字红包了。”

白领小李也坦言：“我的手机就是钱包，收工资、转账、缴费、还房贷，全在手机APP上解决，一年到头也用不上一次ATM。”

个体户周女士更是直接：“以前每天都收到不少现金，跑银行存钱太麻烦。后来换成扫码收款，账目清楚、不用点钞，还不用担心收到假币。现在让我为了存几百元现金专门去找ATM机，真没必要。”

此外，对一些储户来说，部分ATM机的变化也让人头疼。张先生最近就遇到一件烦心事：“手里临时有一笔现金，下班后连跑了好几家银行的ATM机，因为没有带银行卡都没法存进去。”他坦言，平时习惯了手机银行，很少随身带银行卡。

张先生之所以“碰壁”，背后其实是银行正在收紧无卡存款业务。自2024年以来，包括国有大行在内的多家银行先后调整ATM机的无卡存取款或扫码存取款等业务。

在反诈风控升级与操作合规强化背景下，弱化无卡交易，实为平衡便捷性与资金安全的审慎选择。但客观上，也进一步削弱了用户与ATM的连接黏性。

运营之困：从“吐钞主力”到“低频设备”

“最忙的时候，这台机器一天要吐出十几万元现金，加钞员一天跑三趟。”某国有大行从业二十余年的张师傅回忆道。彼时每逢月底、年关，取工资、领养老金的队伍常排至营业厅门外。

而今，他所在网点的ATM机已由三台减至一台，柜台窗口压缩过半，加钞频次也从“日均一次”变为“三天一加，绰绰有余”。

一位深耕零售金融二十余年的基层网点行长算了一笔细账：一台中端存取款一体机的采购成本在8万元左右，折旧周期一般为5年。加上场地租金、电费、通信线路费、硬件维护费，以及最重要的加钞和清机人工成本——按每周加钞两次、每次两名押运和一名网点员工配合计算，单台机器年运维人工成本在2万元以上。合计下来，一台ATM机一年的综合运营成本超过3.5万元。

“如果日均交易笔数低于30笔，单笔交易成本就会超过30元，远超手机银行接近于零的边际成本。”该行长坦言，“现在很多机器的日均交易还不到10笔，从投入产出角度看，已经不具备保留的经济性。”

布局之思：从“广覆盖”转向“精准投放”

ATM机，还有设立的必要吗？答案是肯定的——但其角色，正在发生深刻而温柔的转变。

事实上，现实需求依然坚实：不熟悉智能手机操作的老年群体、暂未开通境内移动支付的外籍来华人员、依赖现金周转的小微商户与个体经营者……他们对安全、可靠、即时的现金服务仍有真实且迫切的需求。

正因如此，银行并未简单“撤站”，而是主动“提质增效”：在老旧小区、大型农产品批发市场、城中村商业带等现金需求旺盛区域，不仅保留原有ATM机位，更升级建设了一批支持10元、20元零钞取款的“便民现金服务站”。这些站点不再是冷冰冰的金属终端，而是承载着金融可得性与社会包容性的“城市毛细血管”。

这一实践，与国家顶层设计高度契合。2024年，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进一步优化支付服务提升支付便利性的意见》，明确提出：既要支持移动支付创新，也要持续保有并更新升级POS机、ATM等传统受理终端，构建各类支付服务兼容共生、协同发展的支付服务体系。

如今，过去以存取款为单一功能的自助服务区，正加速被智能柜员机（Smart Teller Machine，STM）所替代。它不仅能存取现金，还可开立Ⅱ类账户、修改预留手机号、打印流水、重置密码等，覆盖90%以上的非现金柜台业务。

“如果说ATM是‘专用设备’，STM就是‘综合服务站’。”某股份制银行渠道管理部负责人介绍，该行近三年撤并传统ATM超3000台，同步投放智能柜员机约2000台，“总量减少，但单点服务能力未降，客户平均等候时间反而缩短近40%。”

“ATM机不会完全消失，但会从‘广覆盖’转向‘精准投放’。”一位长期跟踪银行渠道建设的咨询机构合伙人分析，未来三年的趋势是：总量继续下降，但布局更科学、功能更多元。

一台小小的ATM机，曾是金融效率革命的象征。而今天，它正悄然蜕变为社会公平与技术温度的交汇点。在商业效率与普惠公平之间，在数字浪潮与传统习惯之间，它的存在与进化，折射的不仅是一个行业的转型路径，更是一个高速发展中的社会，如何以审慎与温情，确保无人被落下，让每一种支付方式，都拥有被尊重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