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芯、车:“最牛风投城市”的三级跳
大众新闻 贾涵宇 2026-05-22 16:06:40独家
当长鑫科技2026年一季度财报数据公布时,整个资本市场都为之震撼。
这家成立仅十年的中国存储芯片企业,交出了一份“印钞机式”的成绩单:2026年一季度,单季营收508亿元、净利润330.1亿元,相当于日赚近4亿元。以归母净利润247.6亿元计算,长鑫科技已跻身A股上市公司第13位,甚至超过了目前A股市值最高的科技公司宁德时代。
图源长鑫科技招股书。
随着这项财报数据愈加耀眼,一座城市的命运也将迎来新的、历史性的跃升:一旦长鑫科技顺利登陆科创板,按照机构普遍预测的3万亿元-4万亿元市值计算,合肥国资系持有的股份将带来近万亿元的账面资产。这一数字,几乎与合肥2025年全年1.42万亿元的GDP总量相当。
这是合肥产业升级的“芯之跳”,已历经十年沉淀。在此之前,合肥用2008年的“屏之跳”打破了日韩对液晶面板的垄断;2020年的“车之跳”,则开启了新能源汽车的黄金时代。
这不仅是一个普通中部省会向“中国最牛风投城市”的华丽转身,更是一座城市用战略眼光、果敢决断和耐心书写的产业逆袭。

芯之跳:托举长鑫科技,十年磨一剑的存储突围
全球人工智能竞赛的烽火,正在点燃一个超级产业周期。专业机构TrendForce数据显示,2026年一季度,通用型DRAM(动态随机存取存储器)内存芯片合约价环比暴涨90%-95%,存储芯片一夜之间变成了“硬通货”。
作为国内第一、全球第四的DRAM存储芯片原厂,长鑫科技成为了这一轮超级周期的最大受益者。从2025年一季度归母净利润亏损15.59亿元,到2026年一季度日赚近4亿元,长鑫科技只用了一年时间就完成了从亏损泥潭到盈利巅峰的跨越。

但很少有人记得,十年前,当合肥决定启动代号“506项目”的国产DRAM突围计划时,面对的是怎样一片荒芜之地。
彼时,全球DRAM市场被三星、海力士、美光三巨头牢牢垄断,中国企业在这一领域几乎是一片空白。
芯片产业的特点是长周期、高投入、高风险。一条先进的存储芯片生产线,动辄需要数百亿元的投资,而且从建设到量产需要数年时间,其间还要面对技术迭代和市场波动的双重风险。仅靠市场资本,根本无法支撑这样一场硬科技攻坚战。
合肥的选择,是把真金白银做成耐心资本。翻开长鑫科技的股权结构,第一大股东合肥清辉集电持股21.67%,第二大股东长鑫集成持股11.71%,依据Wind股权穿透显示,前两大股东的实控人均为合肥国资。这意味着,从诞生之日起,长鑫科技就与合肥这座城市的命运紧紧捆绑在了一起。
合肥所做的,远不止砸钱那么简单。芯片制造高度依赖上下游协同,一个环节掉链子,整条产业链都会受影响。合肥的做法是“全链条布局”,依托长鑫科技的链主带动效应,沿着材料、设计、制造、封测等各个环节,一口气集聚起晶合集成、通富微电、汇成股份等400多家集成电路企业。
历时十年,一座城市连续不断的托举,让长鑫科技从一颗“好种子”成长为“参天大树”,成功坐上了全球DRAM产业的第四把交椅。如今,当存储芯片超级周期来临,合肥终于迎来了收获的季节。瑞银分析师团队预计,有意义的供给增加最早要到2028年才能出现,这意味着长鑫科技的高景气行情至少还能持续两年。

屏之跳:选择京东方,暂停地铁换来千亿产值
5月21日,京东方科技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开盘一字涨停,涨幅达10%,最新报价为4.6元/股,市值1737亿元。

如果说2016年长鑫科技是合肥产业升级的第二跳,那么2008年合肥与京东方的牵手,则是命运转折的第一跳。正是这次“押上全城身家性命”的豪赌,让合肥找到了产业发展的正确道路,也为后来的“合肥模式”奠定了基础。
时间回到2008年的冬天。彼时的合肥,虽然已经有了“中国家电城”的称号,美菱、荣事达、海尔、美的等家电巨头云集,但光鲜的背后却藏着致命的软肋:液晶面板。
一台电视机的成本构成中,近80%是液晶面板,而当时中国没有自主生产大尺寸液晶面板的能力,价格完全被三星、LG、夏普等日韩企业操控。
没有“屏”,“家电城”就是沙滩上的城堡,一个大浪过来,说没就没。
就在合肥陷入绝望之际,京东方出现了。这家中国公司手里攥着造大屏的真技术,想要上马第六代液晶面板线,但需要175亿元的巨额投资。2008年,合肥全年的财政收入是301亿元,其中地方财政收入不到161亿元。
项目一提出,就在合肥内部引发了激烈争论。同一时间段,日本巨头夏普再次使出了屡试不爽的“搅局”伎俩。他们向合肥抛出橄榄枝,承诺只要踢开京东方,夏普就将直接投资建设更先进的7.5代线。在此之前,夏普已经用同样的手段,先后搅黄了京东方在深圳和上海的项目。
一边是全球技术领先的夏普,一边是两次被“戏耍”、技术相对落后的京东方;一边是看似更先进的生产线,一边是可能血本无归的巨大风险。在这个决定城市未来的十字路口,合肥领导班子决定:坚定不移地选择京东方。
为了支持京东方项目,合肥甚至暂停了已经规划好的地铁建设,并承诺如果社会资本参与不足,政府将兜底出资90亿元,几乎是“把家底押上了”。
2009年4月,京东方六代线在合肥新站区打下了第一根“桩”。后来,这条生产线不仅生产出中国大陆第一块32寸液晶屏,还带动日立PDP、彩虹和中建材TFT-LCD玻璃基板等一批平板显示项目签约,吸引了包括法国液空、日本住友化学、法国威立雅水务等世界500强在内的国内外大型企业入驻。“从一粒砂子到一台整机”的超级产业链,在这片荒地上疯狂生长。
有了家门口的“屏”,海尔、美的、长虹等家电巨头加大了在合肥的投资。2011年,合肥家电产业突破千亿产值,成为全国最大的家电生产基地。家电“四大件”总产量,连续多年位居全国城市首位。
从京东方到长鑫科技,合肥用两次跨越,完成了从传统制造业城市到新兴科技产业高地的蜕变。2006年,合肥GDP还只有1073.86亿元;2020年,合肥成功跻身“万亿GDP城市”俱乐部;2025年,合肥GDP达到1.42万亿元,以6.1%的增速领跑全国GDP20强城市。

车之跳:牵手蔚来汽车,从“救命钱”到“双向奔赴”的产业佳话
2020年与蔚来汽车的牵手,是合肥产业投资的又一跳跃。这一“跳”,不仅拯救了一家濒临破产的中国新势力车企,更让合肥有信心打造“新能源汽车之都”。
时间拉回到2019年底,彼时的蔚来正处在成立以来最黑暗的时刻,2019年全年净亏损高达112.96亿元,濒临退市边缘。
为了寻找救命钱,蔚来创始人李斌跑遍了全国18个城市,但所有资本都对这个“烧钱黑洞”避之不及,没有人相信这家连续亏损的造车新势力能够“活下来”。
此时,合肥再次展现出与众不同的战略眼光和决断力。当时合肥正全力布局新能源汽车产业,急需一个有技术、有品牌、有用户基础的头部企业作为链主带动整个产业链发展。蔚来虽然陷入困境,但拥有自主研发的三电系统、成熟的用户运营体系和高端品牌影响力。
2020年1月双方才开始正式接触,2月就迅速签署框架协议,4月签署正式协议——从谈判到落地只用了不到四个月时间。
根据协议,合肥市建投、国投招商和安徽省高新投三家战略投资者联合向蔚来中国投资70亿元,作为交换,蔚来将中国总部及核心业务整体落户合肥经济技术开发区,实现中国区域总部管理、研发、销售服务、供应链制造一体化的独立经营发展。
这笔投资在当时同样引发了巨大争议,有人甚至预言这70亿用不了多久就会被蔚来亏光。但合肥顶住压力,不仅提供资金支持,还在土地、税收、审批等方面给予全方位的政策保障,甚至协调6家银行为蔚来中国提供104亿元综合授信。
投资不久,全球新能源汽车市场迎来了爆发式增长,蔚来股价一路飙升,市值一度突破千亿美元。
更重要的是,蔚来在合肥的落地生根,彻底改变了中国新能源汽车的产业版图。蔚来自2020年落户以来,已建成3座整车工厂和2座电驱动工厂,2025年全年在合肥生产整车33.7万台,实现总产值780.9亿元。2026年1月6日,蔚来第100万台量产车在合肥新桥二工厂正式下线。
1月6日,蔚来第100万台量产车下线。
蔚来的新桥二工厂更是成为全球智能制造的标杆。这座被誉为“黑灯工厂”的超级工厂装配了941台机器人,连接工艺实现了100%自动化,80%的制造场景由AI智能决策,“天探”AI自检系统在3分钟内就能完成千余项检测,效率超人工10倍,从收到订单到整车下线仅需14天。
作为强大的产业“磁石”,蔚来对合肥的贡献并非单个工厂的产值,而是带动了整个新能源汽车产业链的集聚发展——福耀玻璃、延锋内饰、保隆科技等一大批全球顶级零部件企业纷纷落户合肥,构建起了覆盖整车、电池、电机、电控、智能网联的完整产业链体系。
如今,合肥已经集聚江淮、比亚迪、蔚来、大众、长安、安凯等6家整车企业,2025年全市新能源汽车产量飙升至137.1万辆,连续两年位居全国城市首位,产业集群营收超6000亿元,三年连跨三个千亿台阶,成为全国新能源汽车产业规模最大、产业链最完整、竞争力最强的城市之一。

三次跳跃的密码:眼光、决断与耐心资本
合肥的成功,不是偶然的运气,而是一套完整的产业发展逻辑的胜利。这套逻辑的核心,就是“政府引导、市场运作、全链条布局、长期主义”。
首先是精准而长远的战略眼光。无论是2008年的液晶面板,还是2016年的存储芯片,合肥选择的都是当时中国产业最薄弱、容易被“卡脖子”,但又关乎国家战略安全和未来发展的关键领域。这些领域虽然前期投入大、风险高,但一旦突破,就能形成巨大的竞争优势和产业带动效应。
其次是高效而果敢的行政决策。在京东方项目上,合肥面对的是“押上全城身家”的巨大风险和夏普的诱惑;在长鑫科技项目上,合肥面对的是国际巨头的技术垄断和市场封锁;在蔚来项目上,合肥面对的是一家濒临破产的造车新势力。但合肥的决策者没有犹豫,没有退缩,而是力排众议,果断拍板。这种魄力,在当时的产业环境下难能可贵。
第三是“全链条布局”的系统思维。合肥不是简单地引进一个企业,而是围绕龙头企业,打造完整的产业生态。在京东方之后,合肥引进了晶合晶圆制造,实现了“从沙子到整机”的整体布局;在长鑫科技之后,合肥集聚了超过400家集成电路企业。这种“链主+生态”的发展模式,极大地增强了产业的竞争力和抗风险能力。
第四是“耐心资本”的长期主义。硬科技产业的发展,需要时间的沉淀。合肥的政府引导基金,不是追求短期的财务回报,而是着眼于产业的长期发展。从京东方到长鑫科技,再到蔚来汽车,合肥愿意等待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陪伴企业从幼苗成长为大树。
如今,长鑫科技上市进入最后冲刺阶段,合肥即将迎来又一个历史性时刻。从“屏”到“芯”再到“车”,合肥用三次跳跃,证明了地方政府在产业发展中的重要作用。
当超级周期撞上耐心资本,当一座城押中一条链,中国科技公司的创富故事,势必将再添一笔。而合肥的故事,也给所有正在寻求产业升级的城市,提供了一个可资借鉴的范本。
来源:中国新闻网、新华网、央广网、证券时报、中国基金报、中国工业新闻网、中国经济网、长安街知事微信公众号、合肥市统计局官网、合肥市人民政府官网、合肥市工业和信息化局官网、安徽财经网、合肥市建设投资控股 (集团) 有限公司官网、蔚来汽车官网、长鑫科技招股说明书、集邦咨询行业报告等。
(大众新闻记者 贾涵宇 策划 周学泽)
责任编辑:刘鑫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