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苑论剑|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山海终有相逢
观文 | 2026-05-22 14:46:04
五一档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以“侨批”为载体,讲述了一个比爱情更动人的故事。潮汕阿嬷叶淑柔,数十年如一日收到下南洋的丈夫寄来的家书与汇款。当孙辈赴泰寻亲,才发现真相:阿公木生早已客死异乡。以“郑木生”之名写信寄钱的,是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谢南枝。一场大火中,木生曾救下南枝的父亲。为报恩情,她选择隐瞒噩耗,用一封封侨批,撑起了远方素不相识的淑柔母子四人的生活。“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再遥远。”这封给阿嬷的“情书”,承载的是跨越山海的温柔、情谊和守护。


真诚之上,技巧生辉
文|刘晨瑶
作为近期电影市场的口碑佳作,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以一封跨越半世纪的侨批为线索,编织了一段关于守望、信义与善意的动人故事。主创人员秉持“真诚中带着狡黠,下苦功里藏着巧思”这个看似矛盾的创作特质,让它在一众商业大片中脱颖而出,用最朴素的情感叩响了观众的心扉。
《给阿嬷的情书》动人之处,首先在于它承载了最厚重的真实历史。初看之下,这个由南洋女子谢南枝代亡友续写半生家书的故事,似乎美好得有些不真实: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为何要耗费半生时光,替陌生人守护一个家庭的希望?但当我们把目光投向那段下南洋的历史,就会发现,这个角色并非凭空想象,而是有着真实的历史依据。谢南枝不是凭空的人设,她的善意也不是悬浮的道德,而是同乡人之间刻在骨血里的情义。

串联起整个故事的侨批,更是这段历史最鲜活的见证。作为世界记忆遗产,侨批是“银信合一”的载体,一头连着海外侨胞的血汗,一头牵着家乡亲人的期盼。《给阿嬷的情书》生动展示了侨批背后的这种精神内核:郑木生的信守承诺,谢南枝的代友践诺,叶淑柔的半生守望,所有这些品质,其实都是侨批文化里最核心的信义精神的体现。
如果说真实的历史是故事的根基,那么精巧的剧作就是让这个故事生根发芽的养分。主创用一年半的时间调研走访,把数十个真实人物的感人细节凝结成角色,甚至先写出了近10万字的小说,再从中抽取出电影的叙事框架。这种慢工出细活的创作态度,让整个故事的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影片中反转的叙事设计,一次次打破观众的固有认知:从阿公在外发财到他早已客死他乡,从看似出轨的误会到跨越半生的守护,每一次反转都在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而更令人惊叹的,是影片中无处不在的细节呼应:那座容易落水的窄桥,既解释了木生年轻时的意外,也为后来信差弄丢信件埋下了伏笔;就连写信先生狄功的一句玩笑,都为后来木生写信给妻子要照片的情节做了铺垫。所有细节像一张细密的网,把整个故事编织得严丝合缝,让观众在观影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地认同了整个叙事。

更难得的是,这部电影跳出了当下很多作品的套路化创作。影片没有塑造所谓的“大女主”形象,而是以平等的视角,塑造了一系列丰满立体、有血有肉的人物形象。无论是坚韧善良、用一生守护家庭的叶淑柔,还是独立果敢、用一生践行承诺的谢南枝,抑或是正直淳朴、舍己为人的木生,都展现了人性中最美好的一面。江海有岸,情义无边,这封跨越山海的情书,不仅是写给阿嬷的情书,更是写给每一位相信情义、相信真诚的中国人的情书。
(作者为山东师范大学新闻与传媒学院博士研究生)

克制叙事里的中式浪漫
文|武甜
《给阿嬷的情书》褪去院线商业片惯用的明星阵容与戏剧化套路,以生活化、纯粹真诚的叙事,细腻的视听表达,将南枝、木生、淑柔三人跨越岁月的羁绊与情义娓娓道来。
影片在表演层面对于非流量明星的选择,消解了银幕的距离感。全员朴素、克制、自然的生活化表演,摒弃了影视剧中常见的程式化演技与夸张情绪表达,精准拿捏了普通小人物隐忍内敛、温柔善良的性格底色,让角色真正落地于真实的生活语境之中。其中,南枝的饰演者没有刻意夸张的肢体动作或表情,仅是眼神中微微的闪躲,就足以传达出她内心的波澜,这种情绪是演员真正融入角色、代入处境传达出来的。这种褪去商业滤镜的创作方式,让电影回归本心,用最真诚的叙事打动观众,完成了一次对于电影本体的回归实践。

影片在节奏的处理上也恰到好处,内部情感节奏与外部视听节奏达到高度统一。内外节奏的契合使得影片的细腻情感自然流露,含蓄却极具感染力。在南枝犹豫是否给淑柔寄信告知木生离世的片段,南枝的内心情绪极其复杂丰盈,形成了缓慢、纠结且绵长的心理节奏。她深知淑柔数十年独守故土、独自抚育孩童,等待木生回家,满心不忍,一封书信或许击碎淑柔全部的期许。同时,她又惋惜木生漂泊半生、客死他乡的遗憾,隐瞒真相或许是一份善意,但也是长久的亏欠。多重情绪交织使南枝内心陷入无声的拉扯,这种复杂心绪没有激烈的爆发,只通过演员的细腻表演,让这段戏的内部节奏变得缓慢而厚重。在这一部分,影片的外部视听节奏也随之放缓,与角色的内心契合。镜头运动平稳而缓慢,将人物的两难具象化,穿插大量华侨众生相,异乡的邮局里,漂泊在外的华侨在邮局寄书信、寄钱,每一个远赴海外谋生的人都有自己惦念的故乡与牵挂的家人,无数背井离乡的隐忍、跨越山海的思念,拼凑出属于侨乡的记忆。

影片大量运用留白的东方美学手法,用克制含蓄的镜头处理苦难与死亡,在木生海上遇难的场景里,导演拒绝悲壮的观感,而是将镜头缓慢移动定格在木生的西装上,以这种温和的方式承接人物的悲伤结局,留给角色最后的尊严与体面,这种处理方式也让木生终生未归的遗憾被无限拉长。
影片以小人物的悲欢承载厚重的地域文化,依托“侨批”这一独特的文化印记,带观众看到书信背后的情义、坚守与家国情怀,也诠释了中国人重情重义的中式浪漫。
(作者为山东师范大学新闻与传媒学院硕士研究生)

时间如何把一封信写完
文|李清宇
在今天的电影市场里,《给阿嬷的情书》显得有些“逆潮流”。
它没有强情节,没有密集反转,没有流量演员,也几乎没有刻意制造的名场面。导演蓝鸿春甚至故意让电影保持一种缓慢、安静的气质。很多镜头停得很久:老人收拾信件、屋外下雨、灶台烧水、人物沉默。它不像如今许多电影那样急着“抓住观众”,反而更像一封真正的家书,需要慢慢读。影片以“侨批”为核心线索,讲述潮汕阿嬷叶淑柔与远赴南洋的丈夫之间跨越半个世纪的书信往来,以及隐藏其后的另一段善意。

《给阿嬷的情书》最好的地方,恰恰就在于它相信“慢”本身也能构成情感。这些年很多温情片都有一个问题:太怕观众不感动。于是音乐不断上扬,台词不断强调,人物动不动就崩溃、哭喊、拥抱,好像只有把情绪推到最大,电影才算成立。《给阿嬷的情书》却始终压着情绪演。它真正的高潮戏,甚至没有多少激烈对白。导演把最重要的东西藏进信件、停顿和等待里,让观众自己去感受。
电影中最核心的设定,其实很容易拍俗:孙子晓伟去泰国寻找传闻中的“富豪阿公”,结果发现阿公早已去世,多年来寄信寄钱的人,其实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谢南枝。这个故事如果换一种拍法,很容易变成伦理冲突或者家庭秘密。但蓝鸿春没有往“戏剧性”上靠,而是把重点放在人与人之间漫长的守望。

《给阿嬷的情书》里的谢南枝,只是因为受过郑木生帮助,于是在对方死后,继续替他写信、寄钱,维持另一个家庭的希望。所以影片真正打动人的,并不是煽情,而是时间。电影里最重要的元素不是“信”,而是“等”。等一封回信,等一个人回来,等一句迟迟未到的话。几十年的时间,被压缩进一张张侨批里,而人物真正对抗的,是岁月本身。电影把这种时间感拍得非常扎实。很多场景看似不推动剧情,但都在积累人物的生活重量。阿嬷做饭、整理旧物、念信、坐在老屋里发呆,这些细节共同构成了她的人生。导演愿意花时间让人物“活着”,而不是只承担剧情功能。影片愿意让角色安静地存在,观众看到后面,会渐渐意识到:电影真正想留下的,并不是故事答案,而是那些被时间消磨过之后仍然没有消失的感情。

潮汕方言的使用,也是电影成功的重要原因之一。影片几乎全程采用潮汕话对白,并融入大量潮汕童谣与地方生活细节。潮汕人说话常常克制、含蓄,不习惯把感情直接说透,于是电影里很多重要情绪都停留在“没说完”的状态里。正因为没说完,观众才更容易感受到那种压在心里的思念。
如今很多电影都在追求“高级感”:结构、概念、反转、类型融合。《给阿嬷的情书》反而非常老派。它相信书信,相信等待,相信有人会因为一句承诺记挂别人很多年。电影最可贵的是,它没有试图把这种情感包装成时髦的东西,而只是安安静静地把它讲完。于是观众最后真正被打动的,并不只是电影里的悲伤,而是它让人重新意识到:原来人与人之间,真的可能存在一种不被知晓的惦念。
(作者为山东师范大学新闻与传媒学院硕士研究生)

责任编辑:曲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