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众日报·大众新闻专访林毅夫：中美新定位怎么看？中国经济如何稳？山东何以挑大梁？

当前全球地缘冲突、能源动荡、逆全球化等风险因素叠加，世界经济复苏乏力。然而，西方不亮东方亮，中国经济保持平稳健康发展，对世界经济增长贡献率保持在30%左右。

作为北方经济大省，山东肩负“走在前、挑大梁”使命担当，近年来下大气力推动产业优化升级、促进绿色低碳高质量发展，为全国大局多作贡献。

如何看待国际乱局中的中国经济表现？山东如何在全国发展大局中定好位、挑大梁？5月22日，全国政协常委、经济委员会副主任，北京大学新结构经济学研究院院长林毅夫教授受邀第三十八期山东干部讲堂并作报告。大众日报·大众新闻记者对其进行了专访。

以下是林毅夫与大众日报·大众新闻的对话实录。

大众日报·大众新闻：感谢林毅夫教授接受大众日报·大众新闻的采访。首先，请您就山东发展相关问题予以解答。您曾多次提出，各地区在发展过程中需明确自身的资源禀赋、比较优势及市场需求。山东过去虽被认为存在产业结构老化、偏重等问题，但实际上，全国三分之一的商用车、半数的动车组均由山东生产，其商业航天产业亦处于快速发展阶段。目前，山东正积极培育四个万亿级新兴支柱产业与四个千亿级新兴潜力产业。基于此，您认为山东应如何准确把握自身比较优势，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

林毅夫：我认为，首先应当明确山东各产业在全球产业格局中的定位，判断其处于领先地位抑或追赶阶段。与此同时，需结合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的趋势，探寻相关产业的发展机遇，并依托本地资源禀赋优势，将其培育为新的经济增长点。

若某产业尚处于追赶阶段，则具备后来者优势。应审视领先国家在该产业的发展路径，分析其产品价值与质量领先的原因，明确自身技术差距所在。在此基础上，可考虑通过引进消化吸收再创新的方式缩小差距。若此路径存在困难，也可探讨通过招商引资引入技术，结合本地优势开展生产。外资企业入驻后产生的技术外溢效应，可为本土企业提供学习契机。若上述方式均不可行，则需组织相关产业构建联合攻关平台。同时，还可借助数字化与智能化手段，把握换道超车的机遇。以汽车产业为例，在传统内燃机领域我国曾处于追赶状态，而在新能源汽车时代，我国已实现换道超车。

对于已在全球范围内占据领先地位的产业，其核心议题在于如何维系并巩固既有优势。这要求持续投入研发资源，不断推出新产品与新技术，以引领产业发展方向。以山东的家电产业为例，若要继续保持行业领先地位，智能家居领域的拓展将是关键发展路径。此外，针对第四次工业革命催生的人工智能、大数据等新兴产业，山东需立足自身在人才储备、产业结构及应用场景等方面的基础条件，精准识别优势领域，从而把握新的产业发展机遇。

大众日报·大众新闻：山东肩负“走在前、挑大梁”重大使命，习近平总书记要求山东努力成为北方地区经济重要增长极。目前山东经济体量在北方地区占比超过21%、占全国7.4%。您认为山东如何当好区域协调的“动力源”，为进一步缩小南北差距，促进全国区域协调发展作出贡献？

林毅夫：山东作为北方地区唯一经济总量突破十万亿元的省份，其经济规模在全国位列第三，取得了相当了不起的成绩。山东过往的发展得益于充分发挥自身优势，未来的持续发展亦需依托自身优势。在发展新质生产力的进程中，一方面应结合技术优势，培育战略性新兴产业；另一方面需推动传统产业向智能化、数字化、绿色化转型。山东具备坚实的产业基础，且已积淀了丰富的人才与企业家资源。相信在习近平总书记战略指引下，山东在新质生产力发展上必将取得更为卓越的成效。

大众日报·大众新闻：当前，人工智能、新能源等新质生产力呈快速发展态势，与此同时，房地产市场正经历结构性调整，居民消费增长后劲不足的问题亦较为突出。您始终倡导“有效市场”和“有为政府”的协同配合，在此背景下，应如何促进二者的有机结合，让宏观数据和微观主体获得感同步“升温”？

林毅夫：我始终认为，发展是解决一切问题的基础和关键。你提到的消费相对疲软的问题，其主要受两方面因素影响：一是收入水平，二是未来发展预期。从当前情况看，影响消费的首要因素在于对未来增长的预期。

近年来，中国经济增速较以往有所放缓，不少观点将当前面临的困难简单归因于人口老龄化、房地产等结构性因素。此类问题固然存在，但并非导致近年增长相对放缓的主因，更多是受国际大环境的影响。世界经济增长放缓致使我国出口减少，这才是主要原因。若非如此，便无法解释中国经济多年来始终为世界经济增长贡献30%的份额，且这一贡献率并未改变。

相较于其他国家，我国仍具备较多发展机遇：在传统产业领域尚存追赶空间；在新兴产业方面，则拥有人才储备丰富、国内市场广阔、产业配套完备等优势，且善于实现有效市场与有为政府的协同。我坚信，若中国能够抓住第四次工业革命的机遇，有望引领全球经济增长，从而增强民众的消费信心。在此过程中，部分产业可能出现产能过剩，但这些产业实则仍具有发展前景。政府可采取必要的鼓励消费措施，例如以旧换新政策等，此类举措将发挥积极作用。总之，发展仍是解决一切问题的基础与关键。

大众日报·大众新闻：山东正持续优化提升传统产业、培育壮大新兴产业、前瞻布局未来产业，这个过程中，“有效市场”和“有为政府”如何更好发挥作用？

林毅夫：对于这个问题，各级领导和企业家应有更为深入的认识。总体而言，可从以下两方面开展工作：其一，必须遵循发展新质生产力的路径，对于战略性新兴产业，应依托有效市场，充分激发企业家的积极性，并通过有为政府，协助企业解决其自身难以攻克的问题。山东拥有四个万亿级新兴支柱产业和四个千亿级新兴潜力产业，这些都是山东发展的重要抓手。在传统产业领域，通过数字化、智能化、绿色化改造以发展新质生产力，仍具备广阔空间。相信凭借山东自身优势，其能够实现持续稳健发展，北方经济第一大省的地位将得到进一步巩固。

大众日报·大众新闻：前不久，美国总统访华，两国元首同意构建“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这是这次会晤最重要的政治共识。您如何看待这一共识，对全球产业链稳定、中美经贸合作以及对中国对外开放格局带来的深远影响？

林毅夫：中国人常讲一句话，“抱最好的期望，做最坏的准备”。中美两国元首同意构建“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如果能够落到实处，对中国是一个利好的消息，对美国也是一个利好的消息，对全世界都是一个利好的消息。与此同时，我们也要做好对方未能履行承诺的准备。中国拥有规模庞大的国内市场，我相信，凭借这一优势，中国完全能够依托国内大循环实现经济稳定，并利用国内大循环撬动国内国际双循环。

大众日报·大众新闻：您多次提出，中国是全球不确定性中的最大确定性。在外部遏制、出口承压、内需偏弱的三重压力下，中国经济最大风险和变量是什么？我们该如何应对？

林毅夫：我认为，当前中国经济面临的最核心的风险变量在于对自身缺乏信心。只有我们有信心，就会看到我们的发展条件、发展空间还非常多。大家常常看到问题，可世界上没有一个没有问题的国家。只要我们坚定信心，在发展中克服挑战、解决问题，相信中国经济将继续保持稳定发展，为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贡献中国的确定性发展力量。

记者 赵洪杰 李子路 任宇波 熊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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