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城记|卧牛泉畔石榴花

文|徐勤玲

当我坐在卧牛泉畔的石榴树下，不经意间看了一眼树牌时，不禁有些惊讶——这株石榴树的树龄已经有100年了！这是一株古榴树。于是我起身去看旁边的几株石榴树，更是惊异——树龄最小的也有120年，最大的竟然有280年之久！

石榴树是一种常见的树木，道路旁、庭院里，随处可以见到它们的身影。石榴因其花开繁盛、花红似火象征着繁荣兴旺，又因其结籽繁多寓意着多子多福，深得人们的喜爱。然而，树龄如此之高的石榴树，我却是第一次见到。

我心生好奇，于是每天去卧牛泉畔看古榴树，其心之切就像北宋欧阳修在《千叶红梨花》一诗中描述的爱花知州一样：“红梨千叶爱者谁，白发郎官心好奇。徘徊绕树不忍折，一日千匝看无时。”

初识古榴树，时值冬日。其时枝头的叶子已落尽，枝条参差，枯瘦而硬朗。枝干苍劲，由树根出而向四周伸展，呈老而弥坚之势。树根粗壮盘曲，裸露出地面，有“县古槐根出”之意。春天来临的时候，古榴树枝上发出新芽，慢慢长成细叶，嫩绿中微微透点红，在阳光下闪耀着美丽的光泽。渐渐地，树叶的红色褪去，变成一树清爽的浅绿，小小的青色花蕾就藏在叶底。在春风的吹拂下，绿叶青蕾迅速长大。树叶绿油油的，宛如一树碧玉；青色花蕾长成了一个个圆圆的红色花苞，宛如红宝石般点缀在绿叶间。暮春时节，有一天花苞突然间就绽开了，吐出火一样的红色花瓣。这景象就像唐代诗人皮日休诗中所描绘的那样：“一夜春光绽绛囊，碧油枝上昼煌煌。风匀只似调红露，日暖唯忧化赤霜。”

南宋诗人杨万里曾有诗描绘村庄道路旁新开的石榴花，题为《憩冷水村道傍榴花初开》：“蒨罗绉薄剪薰风，已自花明蒂亦同。不肯染时轻着色，却将密绿护深红。”盛开的石榴花像薰风剪裁的绸缎一样，花瓣色彩明艳，花蒂也是如此。石榴花不肯用它的鲜艳点染这个季节，却把火红的花朵深深地藏在密密的绿叶之中。透过石榴花的美，我们可以看到诗人内敛而高洁的品性。

北宋词人苏轼在《南歌子·暮春》中描绘了庭院里初开的石榴花：“紫陌寻春去，红尘扑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惟见石榴新蕊、一枝开。冰簟堆云髻，金尊滟玉醅。绿阴青子莫相催。留取红巾千点、照池台。”词人去紫陌寻春，却只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回到庭院，看到一朵石榴花刚刚绽放，于是坐在绿荫下的凉席上，独自饮酒赏花。他一边感叹时光的流逝，一边品味当下生活的美好。

我喜爱这开在卧牛泉畔的古榴花，因此也赋诗一首：“吾爱古榴花，雍容开泉涯。红英灼千朵，碧叶玉万匝。树老根盘劲，泉古润愈佳。风轻舞绛雪，日暖生红霞。昔闻张骞使，西域徙芳华。今喜泉畔发，风韵和邑家。”据说石榴由西汉张骞出使西域时带回中国，最初种植在皇家园林，到如今遍植各地，随处可见，与石榴花开雍容华贵、寓意美好是密不可分的。

朵朵红榴花映照着清澈的卧牛泉。卧牛泉是古泉，早在金代《名泉碑》中就有记载。那时泉周围是农田，种植着禾黍蔬菜。农户饲有牛羊，牛羊经常卧泉旁、饮泉水，因而得名卧牛泉。卧牛泉在趵突泉(古时曾称槛泉)附近，北宋苏辙的《槛泉亭》一诗就描绘了趵突泉及卧牛泉周围的景象：“谁家鹅鸭横波去，日暮牛羊饮道边。”泉流淙淙，禾黍青青，卧牛泉边一派田园风光，一幅田园牧歌式的画卷。明代诗人晏璧的《卧牛泉》一诗，更是形象地描绘了卧牛泉泉水漫溢、泉边生机勃勃的丰收景象：“昔闻陶墓有牛眠，今见齐州溢井泉。千载历山遗胜迹，秋风禾黍满虞田。”济南古称齐州，相传舜曾耕种于历山之下。晏璧借用东晋陶侃葬父于牛眠之地，后来成为一代名臣的典故，意指卧牛泉是风水宝地。他从卧牛泉边的丰收景象，联想到舜曾耕于历山，在他的治理下，济南自古以来就民风淳朴、五谷丰登。

如今的卧牛泉在济南趵突泉公园内，皇华泉西。一方泉池仰卧于天地之间。泉水清澈见底，泉底水花串串，泉面涟漪片片，泉中锦鲤翩翩。泉水宁静安详，天光云影，徘徊泉中。泉边游人如织，笑语盈盈。

卧牛泉畔的古榴树，历经百年至二百多年，曾享受岁月静好，也曾遭遇风刀霜剑。它们活了下来，是何其幸运！又是何等坚韧！古泉滋养着古花，古花映照着古泉。古泉古花相守相伴，讲述着历史，映照着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