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澜丨烟火流年，父母那代不说爱的爱情

现代人总喜欢把爱情归结为心动契合，仿佛每一段爱情都应像韩剧那般浪漫缱绻，像美剧那般自由热烈，像日剧那般温柔治愈。可生于上世纪四五十年代的父母，他们那一代人的爱情，没有浪漫告白，没有轰轰烈烈，甚至一开始是从互相看不惯开始的。他们的缘分，扎根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插队岁月，朴素、笨拙，却绵长一生。

当年响应号召，无数青年奔赴农村插队，父亲和母亲，就在那样艰苦又热烈的青春岁月里相遇。父亲是知青队三队的队长，性情刚直，行事利落，眉眼间总带着山东汉子的踏实认真；母亲性情温润，干农活算不上利落，总慢人半拍。母亲乐观豁达多才艺，经常组织女知青们搞个小合唱、教大家吹吹口琴，累中作乐。可这一切，在父亲眼里，都属于“不务正业”。父亲眼中的母亲有些娇气毛躁，做什么都不让人省心。母亲则觉得父亲太过严厉刻板，总是板着一张不会笑的脸，像个老头。两人初见，没有任何好感，唯有相互看不惯。

缘分的伏笔，总藏在寻常琐事的小插曲中。一日大家结伴下田，一行人前后赶路，乡间窄窄的土路凸洼不平，母亲一路和她的文艺爱好姐妹们从《洪湖水浪打浪》唱到了《泉水叮咚响》……一不留神儿，脚下踩空，掉进了路旁的洼地里。走在母亲后面的父亲看到，第一念头竟觉得“活该”——谁让她走路不仔细看路，还边唱边“舞扎”，平日里干活也马马虎虎。可看到土坑里狼狈窘迫、满身是土的母亲，走到跟前的父亲还是心软了。没有责备，没有安慰，只是默默伸出手，想要拉母亲一把。母亲满眼嫌弃，没接应。为了避免因路太窄停留太久，影响后面队伍前行，父亲便一把拽住了母亲的胳膊，把她从土沟里拉了上来。母亲说，当时嫌弃之下，竟生出了一点好感。而后来，母亲的组织能力与文艺特长与，也让枯燥的下乡生活变得异常欢乐。田间休息、大篷车上，到处飘扬着充满青春力量的歌声。父亲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多了起来。

母亲说，此前，父亲曾有一位青梅竹马的同乡。但在那个以矜持含蓄为美德的年代，两人因为未曾“说透”，双方家人也全然不知情。后来，那个胖胖的姑娘在媒人的介绍下，终究抵不过俗世安稳考量，寻了一位根红苗正的“粮票男”。一段错过的尘缘，没有怨怼，只是让父亲懂得：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两情相悦是他们那代人太难以企及的奢侈品，唯有落在实处的安稳，才是踏实的根本。

父母的介绍人，是父亲的姐夫——我的大姑父。他是农科所的技术人员，当年父母下乡插队时，负责果园新品种等栽培的技术指导。在奶奶的再三催促下，大姑父便刻意留意为父亲撮合一位知书达理、家教端正的姑娘。经多方打听，大姑父了解到母亲性情温良、人缘好，且姥爷家的家风品行在当地也是有口皆碑。就这样，在大姑父的牵线撮合下，父母结束知青插队生活后，开始正式交往。

父亲天生一双巧手，会组装、修理手表和收录机，一手木工活也做得极好。在那个年代，亲手打造的器物，便是最真诚的心意。父亲认准了母亲，便以最质朴的方式表达爱意。一有空，便与木头相伴，刨、锯、凿、磨，一件件木凳、木桌、木摆件，被他亲手打磨成型，一趟趟送到姥姥家中。姥爷起初并不看好这段感情，极力反对；可姥姥一眼就看中了这个踏实肯干、手巧心诚的小伙子。而父亲也终究没让姥姥姥爷失望，在与母亲相守的岁月里，彼此敬重，相濡以沫。他们极致互补的性格，总能让平凡的日子充满暖意又有诸多大大小小的乐子。父亲的踏实，为母亲撑起了安稳无忧的生活；母亲的乐观与“格一路”，总能让沉静内敛的父亲脸上常挂笑容。

父母结婚的全套家具，桌椅、柜子、床架，全是父亲亲手打造的。他甚至凭着一腔热爱和钻研，做过南方的官帽椅。父母结婚的“三大样”——饭桌、大衣柜、写字台，是姥爷托人买的水曲柳木做的，母亲说，水曲柳木算是当年做家具最好的木材了。香樟木防虫，则用来做了两个枣红色的衣箱。直到现在，母亲都舍不得丢掉那些老旧家具——那张圆饭桌，两边一折叠，就是一张“瘦长版”不占地的小长桌；一张写字台实用美观并举：三个抽屉严丝合缝推拉流畅，两侧的长条柜柜门上，巧手的父亲雕上了一对如意花瓶（寓意生活平安如愿）。而今，母亲时常轻抚桌面，或在上面记录她的生活笔记，每当她在那张本不脏、被岁月磨出包浆的桌面上来回擦拭时，我总觉得那一刻，她不是在触摸桌子，而是在与父亲、与姥爷、与那段旧时光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木头无言，却装下了两代人的牵挂与深情。

人到暮年，爱情的模样就变得更加温柔克制。父亲从六十多岁开始就常年坚持游泳，旁人只当他爱运动，只有我知道，他心里藏着最笨拙也最深沉的爱意：他拼命保养身体，就是希望老了之后，能好好照顾母亲，护她安稳，不让她受累。而母亲也心领神会，好好吃饭，少想烦心事，尽量让自己健健康康，不给父亲添乱，不让他操心。一句不说爱，却处处都是爱，这或许就是属于他们这代人至深的浪漫吧。

比起我们这一代人热烈又易碎的感情，他们的爱笨拙、沉默，但厚重，就像家里那些榫卯结构的老旧家具，不耀眼，却严丝合缝。

（王蕾）